淮南路远,快马加鞭也得六七日。可陆时珩居然觉得轻松。出了京畿,风都变得不那么压人。官道两旁是无际的野地,林子里偶尔传来一声夜枭的低叫。他伏在马背上,耳畔只有风声和自己平稳的心跳。他赶一段路,就会下意识地低声问一句:“谢辞彦?”
“嗯?”谢辞彦的声音带着点鼻音。
“你还在吗。”
“在呢。”
再赶一段,再问一遍。谢辞彦已经困得直打盹,可每次只要听见陆时珩的声音,都会下意识地“哎”一声,尾音软塌塌的,但一直都有回应。
陆时珩勾了勾唇角,觉得这漫漫长路其实也没那么难熬。只有西蒙最惨,要陪着两个主人一起熬,指示灯在黑夜里一闪一闪,偶尔还发出半声被系统自动压下去的提示音,大约是:“该睡觉了”。
天边泛起蟹壳青的时候,陆时珩到了沿途边界上的一个镇子。镇口有间客栈,挂着酒旗。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的伙计,只叫了壶热水便上楼。水镜不知何时散了,但玉佩上那层光膜还隐约能看的出来,说明谢辞彦还会出现。陆时珩握着玉佩,卸了剑,和衣而眠。这一夜他睡得很沉,踏实得几乎没有做梦,连窗外隐约的鸡鸣声都没能吵醒他。
而星际这边,谢辞彦从地板上醒过来。他昨晚跟着陆时珩熬到后半夜,也不知怎么从沙发滚到了地上,后脑勺还磕了一下。西蒙就趴在他身边,也睡的很香。他揉了揉发麻的脖子,把西蒙轻轻拎回它自己的小窝,进浴室洗了把脸,将自己收拾的干净又正式。今天就是系里给的最后期限,不论是为了那篇倾注心血的论文,还是为了千年前淮南蒙难的万千百姓,他都必须站出去据理力争一番。被人平白无故扣上帽子,简直就是荒谬啊!
当手刚搭上门把的一瞬间,一个念头忽的从脑子里蹦出来,紧接着谢辞彦嘴角勾出一抹坏笑,划出通讯器打给周明远。
而苦命的老周,接起来时明显还在被窝里:“谁啊……天还没亮……”
“别睡了。”谢辞彦声音轻快,“出来干一票。”
周明远瞬间精神了:“干、干谁?”
“孙一诺。”
“我靠!就等你这句话了,你在哪儿,我马上到。”通讯器那头传来被子掀翻的声音,紧接着是周明远撞翻床头柜的闷响,“哎哟我拖鞋呢!”
谢辞彦:“我公寓门口。带上你上次吹牛说的那个星际武士道格斗训练仪,有备无患。”
周明远:“我什么时候吹过牛了!我那是正规选修课成绩,教务处有备案的。”
谢辞彦:“别废话,赶紧的。”
半小时后,周明远骑着一辆拉风的悬浮摩托,以完美漂移的姿态稳稳落在谢辞彦面前,后面还捆着一包从家里翻出来的装备。谢辞彦扔给他一套黑色变音面罩,两人在公寓楼下的暗处鼓捣了好一会儿。
周明远原本看着斯斯文文,这会儿全副武装活像个被临时拉来演谍战片的临时演员,但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周明远:“老谢,咱俩这样犯法不?”
谢辞彦白了他一眼,“你一个教历史的,问我法务问题?”
周明远:“我这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儿吗。”
谢辞彦:“放心,法不责众。”
周明远:“哪儿来的众,就咱俩。”
谢辞彦:“那法不责你。”
周明远:“为什么?”
谢辞彦哼笑一声,“因为你看起来就不像坏人。”
周明远:“……我谢谢你。”
孙一诺这几天春风得意,他最开始发匿名帖,原本只是想恶心谢辞彦一把。结果舆论直接爆了,他干脆趁势站出来公开承认是自己写的,还冠了个“学术打假先锋”的名头,走到哪里都有人喊他一声孙老师。
今天就是谢辞彦交出论证的最后一天,他特意挑了件新外套,还喷了点从黑市淘来的古龙水,早早出门,脑子里已经预演了无数遍对方下不来台的场面,嘴角一直翘着,连走路都带风。他甚至想好了等谢辞彦身败名裂之后,自己要怎样在星网学术版块发一篇胜利宣言,标题就叫:《伪学者的终结》。
只不过刚踏出公寓门,嘴里的小曲儿还没哼完,后脑勺直接挨了一闷棍,眼前一黑,连对方影子都没来得及看见就软倒下去。
再醒过来,四周一片漆黑,手脚都被捆着。他想喊,可嘴巴被什么黏糊糊的东西封得严丝合缝——是星际强力胶,专用的那种,嘴唇稍微一动就撕得生疼。他试了两下,逼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只好发出几声含糊的呜咽。
回应他的是一旁传来的动静。有两个人的声音,都用了变音器,一个像破铜锣,一个像漏风的风箱。
破铜锣:“哟,醒了?”
烂风箱:“醒了好,醒了知道疼。”
话音刚落,棍子就劈头盖脸的落了下来。孙一诺像条被扔在案板上的鱼,疼得满地打滚。对方下手极有章法,专挑最疼但不致命的地方猛打,每一下都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但每一棍都避开骨头,疼的孙一诺眼冒金星,“呜呜”惨叫着,脑门上的汗把蒙头的黑布都浸透了。
他拼命想猜这两个人是谁,可对方从力气到下手的刁钻程度都明显是练过的,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的仇人名单,从大学同学到前同事再到上周因为停船位吵起来的邻居,居然没一个能对上号。
破铜锣:“换边换边,别老打一边,回头不对称。”
烂风箱:“你别催,我手都酸了,这小子肉还挺厚。”
破铜锣:“所以说你平时不锻炼,来,用这个,带螺纹的,专治嘴贱!”
掀开一半蒙头的黑布,孙一诺根本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嘴巴附近一阵风,那东西隔着封口的胶贴在他腮帮子上“啪”地一下,不算太疼,但羞耻感拉满。
他翻来滚去,喉咙里发出像猪被踩了尾巴似的哼哼声,接着两人又踹了几脚,力道控制得很好,让他疼得缩成一团却晕不过去,最后他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只剩喘气的份儿。
谢辞彦摘下面罩和变音器,把外套上沾的一根木屑拍掉,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孙一诺的小腿:“还醒着没。”
孙一诺早就已经听不见了,他最后是被吓晕过去的,也可能是疼晕的,反正是彻底老实了。
周明远把棍子往地上一扔,甩着手倒抽气:“你也不早说要打这么久,我胳膊都抡酸了。”
谢辞彦:“你不是说大学武术选修课拿了满绩吗,这才几下就不行了?”
周明远:“我选修的是理论课,不是实操!”周明远瞪眼,“我连握棍的姿势都是现想的。”
谢辞彦笑了,“那你还挺有天赋。”
周明远也跟着开玩笑:“你别,我下回不干了。”
谢辞彦瞥了地上的孙一诺一眼,反手划开通讯器给救护中心拨了个电话,又反手拨了个传讯给王怀恪。早就提前说好了,老爷子这会儿估计已经把学术委员会压得死死的。
两人收拾了东西,长腿一蹬跳上摩托,转头就看到老周斯哈斯哈抽气:“你嘴角怎么青了一块。”
周明远:“刚才他滚的时候后脑勺撞我下巴了。”
谢辞彦想笑,但还是关心道:“啧,你没事吧。”
周明远摆摆手,“没事,就是差点咬到舌头。”
两个人对视一眼,放肆大笑,谢辞彦从车斗里翻出两瓶水,丢给周明远一瓶:“给,消消汗。”
“下次有这种好事,提前说,我好换双跟脚的鞋。”周明远灌了半瓶水,抹了把嘴,“不过我警告你啊,那个带螺纹的玩意儿你下次别往我手上递,我差点没拿住。”
谢辞彦:“那是按摩仪,又不是什么凶器,你紧张什么。”
周明远:“我、我紧张什么了!我一个教书的,见不得血。”
谢辞彦:“哪来的血?”
周明远:“你看他嘴角……”
谢辞彦解释道:“那是胶水,不是血。”
周明远:“哦,那没事了。”,一拧把手扬长而去。
联邦大学主楼顶层,王怀恪老爷子正坐在最高处的那把交椅上,手边放着一杯热茶,俯瞰着整层楼。沈教授站在旁边,腰微微弓着,笑得脸都僵了。
“王老,您看这……学术委员会的意思是?”
“小谢那篇论文,我一个字一个字看过。”王怀恪吹开茶沫,没看沈教授,声音清晰有力,“写的是真是假,我心里有数。他暂时拿不出实物,不是没有,是时机不到。你们要是逼太紧,人跑了,论文也撤了,亏的是整个史学界。”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我王怀恪的名声押在他身上,什么时候他把东西拿出来了,你们再说话。在这之前,谁也别动他。”
沈教授脸上的汗都下来了:“哈哈.. 王老言重了,言重了……”
谢辞彦站在门口听着,心口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热意。这不是第一次,有人甘愿挡在他的身前。老周,陆时珩,今天又多了个老早就跑来镇场子的学界权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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