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谢辞彦问:“西蒙,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西蒙被他喊起来,亮着红灯表示抗议,但还是说道:“何止话多,今晚你的生理曲线直接给我整出高峰记录了。”
谢辞彦有些尴尬:“...... 还好他不认识。”
第28章 你想过离开吗?
在星际舆论与联邦大学铺天盖地的造势之下,谢辞彦的那篇论文被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联邦大学狠狠赚足了外界眼球,学校名气水涨船高,报考古史系的生源大批量涌来。
系部实实在在吃到了红利,为了嘉奖谢辞彦带来的这份实绩,校方敲定给他破格晋升,直接从助教擢升讲师。不止职称往上跳了一级,连带着办公处所也一并提升规格,算是酬功。
周明远帮他搬办公室那天,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老谢!我真舍不得你啊~你走了,我怎么办~”
谢辞彦回他:“是搬地方了,不是迁坟了。”
而且报道比晋升通知来得更快,《星际学术周刊》用了整整半个版面,标题用最大的字体写着:冷门领域破冰者——谢辞彦教授与珉朝未知的真相。
这句话真真压的谢辞彦喘不过气,他只是在做自己坚持了许多年的研究,只不过这次运气好,遇到了愿意替他写评审意见的老院士,遇到了他的七殿下愿意给他提供一手史料,可在外人眼里,反倒成了他独一份的天赋际遇。
报道刊发布没几天,就在星网传的神乎其神,根本没人去在乎论文本身的论证,反倒是流言越炒越盛,说谢辞彦是手握世间独一份珉朝密档,是天才,不少说法添枝加叶,谢辞彦想解释却被联邦出面拦了下来。
正当他郁闷的时候,手环弹出来一封邮件。
王院士:明天下午,来我的公寓坐一坐。
王怀恪院士是珉史研究领域的奠基人之一,退休后从不出席任何学术活动,上次替他写评审意见已经让整个系里跌破了眼镜。
这次主动约见他,谢辞彦想不通为什么。他的论文虽然发了,但说到底只是一个边缘领域的冷门选题,不值得这样一位泰斗一而再地破例,谢辞彦非常好奇。
第二下午下着小雨,谢辞彦快步走到长廊下,收了伞,环顾着王院士的住所,最外面的牌匾上用繁体着几个大字:拾残阁。
那是老院士在校区角落的私宅,远离喧嚣,院里摆满从各星域搜集回来的古旧残件,鲜少接待外人。
谢辞彦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轻轻敲了敲门。
门没关严,虚掩着露出一条缝,他正犹豫直接推门进去,里面就传出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来了就进来,别杵在门口。”
谢辞彦推开门,看到的确实这样一副景象。
王怀恪穿着一身雪白的丝绸练功服,脚踩千层底布鞋,正站在客厅中央随着音乐打太极。
动作极慢,云手推出去的时候袖口带起一阵细微的风,整个人像一棵被岁月拧干了水分的老松,筋骨清瘦,但每一寸关节都稳得像是生了根。
谢辞彦安静看了一会,才开口打招呼:“王院士。”
王怀恪:“先把门关上,风大。”没停下东动作,“会打太极吗。”
谢辞彦老实交代:“不会。”
太极这种古老的运动在百年前就已经不流行了,现在但凡上了些年纪的人,大多会练星枢导引。依靠居所可调的弱重力环境缓缓舒展四肢,不求搏杀出力,只为缓释长年埋首研究所积攒下的精神疲惫。
王怀恪又道:“那正好,来陪我练两招。站我对面,跟着我做。”随后收势站定,招招手,“不用怕,摔不了。”
谢辞彦把伞搁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站好。
联邦大学教职工区有公共重力训练室,主要依靠室内重力调节模块进行训练,谢辞彦虽然是常客,但他练的全部都是星际制式体能,从来没有接触过古早节奏柔和的导引运动。
而现在他正一脸苦相的被王怀恪拉着比划招式,习惯了爆发发力的身体处处别扭,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如果西蒙看到这一幕,大概能把这段印象存的天长地久。
王怀恪:“松,你这是打太极,不是扛沙袋。”
王院士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写论文的时候那股沉得住气的劲儿哪去了?”
谢辞彦深吸一口气,试着把肩膀放下来。跟着王院士推了几招,动作虽然还是生涩,但渐渐没那么紧张了。两人推着云手,一来一往,说不清谁在引着谁的力道,让谢辞彦的心都静了下来。
“王院士,我一直想当面谢谢您。我那篇论文,如果不是您写了那份评审意见,根本发不出来。”谢辞彦跟着他的节奏缓缓推掌,“但说实话,我不太明白您为什么愿意替我推荐,而且您是怎么看到我那篇论文的呢?”
王怀恪没有急着回答。他把一个揽雀尾走完,缓缓收势,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拿起茶案上的毛巾擦了把脸,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谢辞彦坐下。
“你那论文从第一版我就看过,后来陆陆续续又提交了七八遍,直到最新这一版才让我眼前一亮。我那评审意见只是锦上添花,你能写出那样的数据链,不全是因为运气吧。”
谢辞彦心底一沉,抬起眼对上王怀恪那双清冽的眸子,他感觉那目光像是越过了他的皮囊,落在一个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袒露过的地方。
“不瞒您说,论文发表之后,我心里一直很不安稳。”谢辞彦有些犹豫,但还是把心底的话吐露出来,他总觉得王院士可以理解他。
“他们只当我是运气好,撞了大运挖到独家史料。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篇论文最关键的推演数据和细碎史实,在联邦所有公开馆藏和古籍档案里,全都查不到源头。”
谢辞彦手指不自觉的捻了捻,见王怀恪没有回话,又继续说:“我并不是按部就班查文献得出的成果。从头到尾,我更像是在赌。赌我手里的史料真实可信,推演逻辑没有疏漏,被还原的历史脉络不会存在偏差。”
“所有人都夸我的研究严谨扎实,可我拿不出任何能公开佐证的原始依据。”
盛名喧喧,来得轰轰烈烈,却无根无凭。谢辞彦的心就没踏实过。
而王怀恪只是安静的听着,窗外的雨声填满了整间屋子。
他开口道:“每个人做研究都有自己的方法。有人根据客观事实,有人就全靠推理。方法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但.... 有一条,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你都要为自己得出的结果负责。”
王怀恪对上谢辞彦不平静的眼神,缓缓说出:“有些东西的出处你自己清楚,但你说不出来。可说不出来的东西,迟早会有人追着你要答案。到那时候,你准备好了吗?”
谢辞彦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脑袋有些发懵,忽然似有一股清泉淌进压抑已久的内心,划开一道口子,连带着长时间堵在胸口的惶恐与无力悄悄散了。
谢辞彦开口道:“王院士,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的研究,并不是靠着传统学术推理得出的结果,而是通过某种方式直接接触到了原始史料,而这个方式本身就不太符合常规,您觉得这个人应该继续做下去吗?”
王怀恪:“那要看这个人想做到什么程度。”
谢辞彦:“如果... 他想修正一段被篡改的历史呢?”
王怀恪重复道:“修正历史?”
他皱眉道:“你知道历史为什么叫历史吗?历是经过,史是记录。经过的东西不会再变,但记录可以改。你现在做的事,是在改记录,还是在改经过?”
谢辞彦瞳孔骤缩,他和陆时珩在改记录还是经过呢?
他引用崔慎的批注,秦惟的验收记录还有淮南知府被留中不发的密折,这些是改记录,把被正史删除的东西重新写回去。
而陆时珩呢?
原本在正史里只有一句死亡的结局,可现在的陆时珩却立于朝堂,命运早已被拨动,身后隔着水镜还有人遥遥相托,他不再是那个只能静待死亡的皇子,夺权上位,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妄想。
王怀恪看着谢辞彦失魂的样子,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莫泽高深的开口道:“做学问和打太极一样,比的不是谁力气大,而是谁站得稳。小谢啊,往前走就要承担走在前面的风险。”
*
谢辞彦离开时,天空已经放晴,他心头依旧萦绕着王怀恪的话,这让他心里产生了无限的遐想,说不出什么原因,径直走向了联邦大学中央数据库。
这座建筑悬浮在校园上空,由三座倒悬的金字塔结构组成,彼此之间以透明廊桥连接,所有物理接口只对持有S级以上学术权限的研究员开放。
谢辞彦在入口处刷了手环,但晋升讲师的权限升级还没来得及体现在系统里,他被拦在闸机外很久,最后是管理员手动核对了他那篇论文的发表记录,才勉强放行。
谢辞彦尝试着搜索几个关键词:时空裂缝假说、高维时空渗透,结果寥寥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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