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里安静得只剩窗外街市传来的嘈杂人声。
陆时珩心里不知是何滋味,良久,轻声开口道:“赵大人,我知你消息灵通,那你肯定知道我这几日经历了什么... ”
陆时珩垂眸掩去眼底的哀伤,“若你们不站队,尚且能活,站了我,未必。”
赵维恭直起腰看着他。
“站了殿下未必能活,不站殿下,下一个崔慎依旧会死。”
“臣等不是不怕死,只是不想在憋屈中活着。难道殿下日日如此,不是为了这个?”
陆时珩笑了笑:“赵大人,承蒙错爱。调查水患一事,并非为了夺权,其中另有隐情。这件事对我很重要,但我尚未想清楚是否要走到那一步。今日这盏茶我喝,谢你请许太医来给老刘治伤。”
他站起来,将茶一饮而尽,转身离去。
回到思静宫,先去偏殿看了一眼老刘,见他睡得安稳才退出去,回到自己的寝宫,锁好门。
夜,很安静,他很想见到谢辞彦,说不清是一日未见生出的些许念想,还是他习惯了每晚听到谢辞彦的声音才会安心。
正想着,谢辞彦就出现在镜面那头,只不过一日不见,陆时珩居然生出如隔三秋的异样感。
谢辞彦坐的很远,眼角往下耷拉着,抿着唇好整以暇的看着陆时珩,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我不高兴但我不说”的气场。
“昨晚没见着人啊。”谢辞彦说,语气轻飘飘的。
“我曾说过,不一定能天天见面。”
“是是是,你说过,我又没说什么。”谢辞彦憋着嘴,不愿意看陆时珩。
瞧着他这副模样,陆时珩忽然想起老刘曾经养的那只小狗,每次他出门久了回去,小狗就蹲在门口,背对着他,尾巴尖一甩一甩,死活不肯回头。
谢辞彦现在的坐姿和那只小狗如出一辙,他弯了一下嘴角:“你在生气。”
“没有!我有什么好生气的。你忙你的,我不就是对着一个空屋子等了大半夜嘛,切~”
“我的错。”陆时珩放轻了声音,大有一种哄人的意味。
谢辞彦终于转过来正眼看他,“算了算了,看到你这么诚恳的份上,我大发慈悲原谅你了。”
然后噔噔两步迈到镜子前,问道:“说吧,昨晚出什么事了?”
陆时珩一五一十的说,刻意隐去了自己被困受伤那段。
谢辞彦听完,分析道:“你虽然拒绝了赵维恭,但我觉得你心里还是在意的,对吧?”
陆时珩摇摇头,“我只是想查清我母妃的家乡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母妃的家乡?”
“淮南,清江沿岸。母妃曾说过,外祖家世代住在清江边,以摆渡为生。清江决堤之后,她就再也没收到过家书。”
陆时珩的声音很轻,说了一件藏在心底很久很久的事情。
“我想知道,那些人里有没有我的亲人,如果有人幸存,我想...见见他们。”
谢辞彦安静地听着,忽然想起很久以...
其实也没有很久,不过几个月前,第一次与陆时珩畅谈水患之事时,他曾提到过:“淮河水患三年两决,沿岸百姓流离失所。”
那时候谢辞彦只以为陆时珩只是比别人多读了几本书。
可现在他明白了,那些不是书本上的数字,而是他母妃的家乡,是他可能还存在的亲人。
谢辞彦问:“你的母妃... ”
“是一个宫女,自进宫之后,娘家再无音讯。”
“所以你去调查水患一事,更多的是想知道你的亲人在那之前经历了什么。”
谢辞彦说的肯定,陆时珩也没有反驳。
“我... 我母妃对我讲过的事情很少,我只有模糊的印象,所以才从偏门左道查查看是否有明确的线索。”
“如果真的能找到亲人,那我就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
谢辞彦满心疼惜无处安放,温柔的说道:“陆时珩,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陆时珩睫毛急促的颤动,眼眸深处荡漾起一层淡淡的湿意,张着嘴,好半天说不出话。
谢辞彦指了指自己,继续道:“我也不是,你看我虽然远在千年之后,但我每天都会等着一面根本不靠谱的水镜,就是为了等你出现,然后跟我说说话,分享分享今天你都干了什么。”
谢辞彦轻吐一口气,“每天见到你,我就很开心,很满足。见不到你,就觉得缺了什么东西,很不自在。”
陆时珩嘴巴微张,他听过如此直击人心的话,一时间居然做不出任何反应,只有大脑疯狂运转,消化吸收着谢辞彦这句剖白。
谢辞彦低着头,没敢看陆时珩,自顾自的又说道:“赵维恭想保住淮南百姓的命,你想见到可能尚在人世的亲人,而我在这边,帮你把查到的所有真相写成论文发出去,让正史再也删不掉!我们三个人,虽然各做各的,但做的是同一件事!”
陆时珩动情的看着谢辞彦,胸腔中火热的心脏就快要破躯而出,直直飞向2209年,飞去谢辞彦的身边。
陆时珩突然想到,第一次见面之后自己还在怀疑是不是碰到了妖物,一度想要请人除掉邪祟。
那是他这辈子想过最错的念头,那人才不是什么妖物,谢辞彦是他用尽了运气才能遇到的知己。
“嗯,我们都不是。”陆时珩终于开口。
暖意流过心头,谢辞彦粲然一笑。前些日子他说要带陆时珩看星际的烟花,距离除夕还剩几天,他要放最大,最亮的那一束!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算爆更了啊哈哈哈哈,我爱极了陆时珩只在谢辞彦面前流露出来的,区别于对其他人的态度和热情![哈哈大笑]
第21章 请帖
腊月将尽,太子府长史郭恒亲自送来一封烫金请帖。
陆时珩正在院中的椅子上晒太阳,昨晚谢辞彦说他的寝宫有点阴沉沉,连带着他这个人都冷冷的,还特意召唤西蒙将自己房间里的暖光开到最大,说那样就能给他暖一暖。
腊月里难得有好天气,所以陆时珩费劲的搬出躺椅,放在院落正中央晒了一个时辰。
听到叩门声,陆时珩抬头,见郭恒穿了身石青色官袍,毕恭毕敬的站在残雪未消的台阶下。
“七殿下,太子殿下定于三日后在西山围场冬狩,请殿下随行。”
冬狩是珉朝旧例,每年腊月由太子代天子行猎,寓意来年风调雨顺。
往年这帖子从不会送到思静宫,毕竟冷宫废子不配随行,早就成了这些年宫中心照不宣的规矩,今年略有蹊跷。
陆时珩结果帖子,朝郭恒点了点头:“有劳郭大人亲自跑一趟。替我回太子殿下,臣弟定当随行。”
郭恒欠身,眼睛略过陆时珩的肩膀扫了一眼偏殿的位置,又道:“冬狩天寒,殿下多备些御寒衣物。”
“多谢郭大人提醒。”陆时珩说。
郭恒拱手告退,脚步声沿着甬道渐渐远去。
陆时珩站在院门口目送他走远,把院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打开那封帖子。
陆时帧去年连秋猎都没请他,冬狩反倒想起他来了。
也许思静宫最近太热闹,常年死寂的地方在短短数日翻出了不少水花,令谁都会谈论上几分,而这些事根本瞒不过东宫的眼睛。
他快步走进偏殿,老刘正靠在床头发呆,陆时珩探头喊了一声:“老刘,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老刘点了点头,陆时珩真如那晚说的一样,只要出门一定会提前知会一声。
冷风呼啸,陆时珩压低斗笠穿过冷宫西墙的窄巷,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巷子尽头那扇木门虚掩着,他侧身挤过门缝,推开阁楼的门,从怀里取出火折子。
蹲下来翻到最里面那排木架,誊抄的副本被塞在夹层缝隙里,原本是为了保险起见,老阁楼不起眼,没什么人会来,但现在不一样了。
誊抄的完整史料若是被有心之人发现,那绝对会招致祸患,所以他必须转移阵地。
陆时珩将所有稿纸全部抽出来,用油纸包好捆紧,塞进怀里。
没有原路返回,陆时珩绕了远路到藏经阁后头,穿过御花园结了冰的太液池,从思静宫后院翻墙进去。
落地的时候右肩磕在冻硬的墙面,被刺伤的位置还没好全,痛的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靠在墙根缓了许久才站起身来。
入了寝宫,翻出床底的旧木箱,将所有副本全数放了进去。
那箱子原本是儿时母妃给他装旧衣用的,自他孤身一人之后,那箱子就被陆时珩推到床底不再用了。如今倒成了藏东西的好器皿,陆时珩拍拍手,略带满意的看了看藏匿的位置,转身继续晒太阳去了。
*
待夜晚水镜亮起,陆时珩刚换好衣袍,正在系腰间束带。
谢辞彦昂着侧脸坐在对面,深灰色衬衫紧紧贴于胸膛,勾勒出饱满的胸肌,最上面三颗扣子还没系好,领口大剌剌的敞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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