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珩愣了愣,答道:“我也是... ”
谢辞彦着迷的看着陆时珩微锤着头的样子,忽然想起正事,清了清嗓子问:“今天上课有个学生问了个问题,把我问住了。珉末徭役制度里一条鞭法实施之后,实际的丁口征收比例到底是多少?这方面的史料在我们这边堪称废物,没什么价值。”
“淮南地区吗?”
谢辞彦点点头。
“永宁二十四年淮南试行一条鞭法。原制三丁抽一,新制二丁抽一。实征丁数因地方官虚报丁口,比册载多出近三成。”
谢辞彦划出全息屏,开始录音。
“三丁抽一改二丁抽一,然后虚报丁口导致实征和原来差不多?那改了个寂寞啊!正史还写民皆称便,便在哪里?”
“不便。”
“那具体虚报比例是多少?淮南三县各是什么情况?”
“清江县虚报最高,因为清江是产粮大县。沿河两县低一些,约一成五到两成之间。”
谢辞彦把陆时珩说的数字和数据逐一对照,然后激动道:“你看这个曲线!清江县的徭役征收额比沿河两县高出将近一倍。”
“我之前以为是人口基数差异,现在才知道是虚报丁口的比例不同。正史里一个字都没提!这群..... ”
他咽下到嘴边的脏话,“这群写了等于没写的人,对得起谁!”
谢辞彦蹲在地毯上手忙脚乱的记录,手里那只全息笔是实物,他送进嘴里咬了一下,察觉不对劲又吐出来。
陆时珩就那样安静的看着谢辞彦记录,过往紧绷许久的心神在这一刻彻底松散。
唯独在见到这个人的时候,他才愿意卸下所有戒备,放缓急促的步调,坦然地交付信任,接住这份难得安稳。
陆时珩慢慢察觉,谢辞彦似乎成了纷乱世事里唯一能让他安心依靠的存在。
自己早已经下意识依赖上了相隔千年的这个人,心底悄然漫开一层细碎的悸动,悄无声息地攫住了心神。
而谢辞彦疯狂做完整理后抬头,正要继续夸奖陆时珩时,却发现那人竟然轻轻的戳着水镜,位置刚好是自己的脸颊。
嘴角抿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隐秘又含蓄,像月色漫过冰封已久的湖面,沉寂许久之后,才独独为一人泛起涟漪。
好看到谢辞彦脑子一抽,嘴巴比脑子快。
“你笑起来挺好看。”
陆时珩迅速敛了弧度转过头去,谢辞彦干咳两声,继续低头假装翻数据。
“那个,虚报丁口的具体征收额,你说沿河两县低一些,低多少?”谢辞彦清了清嗓子。
“沿河两县的实征额比清江县低四成左右。账册里有逐户征收的细目,你要的话我可以念给你听。”
“要要要,全要!”
远处夜空亮起璀璨的烟花,是腊八夜里城中百姓燃放的。
此刻两个相隔千年的天地,共享着同一轮明月撒下的清晖。
窗外积雪还未消融,陆时珩翻开那本被缝缝补补许多次的《治河疏》,轻声念起了征收明细。
谢辞彦只安静的听着,记录的任务交给录音,他不想错过如此令人心驰神往的画面。
窗外烟火起落,屋内人声平缓,漫漫长夜,忽然就不再难熬。
庭院墙外,一道黑影短暂驻足,确认殿内灯火通明,便悄无声息地隐入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啦啦啦,这一章好难写,想写出老谢和小陆之间的暧昧氛围,修修改改好多次,先看着吧[吐血]
第16章 一起睡呗~
陆时珩在墙边醒来,睡了一晚上硬地板着实不好受,幸好他铺了够厚的褥子在身下。昨夜,以谢辞彦那边的语言来讲,就是:水镜抽风了。明明已经消散,两人都已经就寝,可就当陆时珩要进入梦乡时,迷迷糊糊间居然听到了谢辞彦的呼唤。
那声音极轻,极小,一阵一阵的:“陆时珩~陆时珩~你睡着了没?”
陆时珩起初还以为是幻听,翻了个身没理会,但那头的谢辞彦实在烦人,逼的陆时珩重新燃了灯走过去,凑近才发现谢辞彦正坐在对面笑眯眯看着他,他叹了口气问:“你为何还在?”
谢辞彦双手一摊:“我也不知道,我刚吃完夜宵,回来就发现水镜还亮着。”
谢辞彦这人是个纯正的夜猫子,只要第二天没课,前一晚就会玩儿命的熬,熬到西蒙看不下去,强制停了家里所有可用电器,并灭了所有光源,恨得谢辞彦牙痒痒。无奈,他只能抹黑去厨房吃了点东西,回来就看到在水镜对面,榻上那一整团陆时珩。觉得十分有意思,原来那人睡觉喜欢把脸一起埋进被子里。
“天色已晚,该就寝了。”陆时珩熬不住,以往这个时候他早就睡着了。
谢辞彦赶忙阻止:“哎!别呀,这水镜还亮着,再聊会天呗。”
陆时珩:“...... ”
看得出陆时珩的无语,谢辞彦立马陪笑,道:“哎呀,难得这个时间咱俩还能见面说话,你不应该珍惜嘛~”
陆时珩神色极其复杂:“...... ”
谢辞彦:“嗯... 那这样,我给你讲故事,你睡觉,这样总行吧!”
陆时珩:“.......你会讲什么? ”
谢辞彦:“会的可多了,保准是你从未听过的故事!”
陆时珩不禁好奇起来,儿时母妃哄他入睡时唱的都是淮南的歌谣,长大后母妃不在了,他对画本子上的故事也不慎感兴趣,今日谢辞彦这么一说,他到真有些无法拒绝。只是犹豫了一会儿,陆时珩就转身将柜子最深处的厚褥子拖了出来,在墙根下铺好,钻被窝后等着。谢辞彦见陆时珩准备好了,反手扯了条被子将自己也卷起来,趴在墙边与陆时珩面对面。
简直乖的不像话!谢辞彦看着陆时珩将自己盖的严实,只露出双眼,在微亮的光源下还亮晶晶的,一时间谢辞彦居然看的入了迷。
陆时珩闷闷的催促道:“你... 可以讲了。”
谢辞彦才回神:“哦哦,讲!给你讲星际版灰姑娘!”
不得不说,千年之后的故事绚烂又美丽,令人生出无限遐想,不用看画面演示,单凭谢辞彦这张灵巧的嘴,就能将故事讲的绘声绘色,陆时珩听的认真,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不过代价就是,第二天醒来浑身酸痛!
陆时珩稍微活动了下筋骨,起身洗漱出门去了。
腊月的雪下起来没完,陆时珩从藏经阁出来时还只是零星几点,走到半路忽然急了,风裹着雪粒往领口里灌。
于是他选择抄了近路。
一条夹在冷宫西墙和藏经阁后墙之间的窄巷,平时没人走,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踩上去没过靴面。
巷子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板被积雪压歪了,露出一道刚够侧身挤过的缝隙。
里面是个小院子,正对院门是一间不起眼的阁楼,檐角被雪压塌了一小块,碎瓦埋在雪堆里露出半截青灰色的边。
这件屋子破败不堪,处处透着荒凉的味道,陆时珩使劲推了三次门才勉强跻身进去。
等眼睛适应了昏暗,他才看清这间阁楼里装的是什么。
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整整齐齐码着落了灰的卷宗。
陆时珩走近最外面一摞,抽出一卷。
那封皮用正楷竖写:永宁元年实录抄本。
他翻开卷宗,心脏猛的跳了起来,越往后翻越激动。
这里面记录了从永宁元年开始,淮南修堤款项的具体走向,以及崔慎的出面上奏。
这些实录和《永宁会典》完全是两套说辞!
《会典》里那些被删除缺失的部分,在这里全都有。
陆时珩真想给这个人狠狠地鞠上三躬!
写实录的人,不光记录了朝堂上下的政令,还记录了许多陆时珩根本没机会勘察的民间奏本。
这些卷宗堆在这里不知过了多少年,它们藏最偏僻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沉睡着,等一个走到这里的人。
陆时珩粗略的翻了几卷,挑出最详细的三本夹在腋下。
他不可能一次性将这么多卷宗带回去,他必须每天来,可宫里人多眼杂,稍有不慎必会引来祸端。
回到思静宫时,老刘正在院中扫雪,陆时珩灵光一现,也许老刘可以替他打掩护,但陆时珩又怕把他卷入这不必要的纷争。
“七殿下。”
老刘过来行礼,“老奴今日为殿下收拾寝宫,见殿下被褥搁置在墙角,可是塌上睡得不舒服?”
陆时珩一时间居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摇摇头,“无妨,天色不早,你歇下吧。”
老刘拎着扫帚走了,陆时珩关闭了门窗,活像是做贼一样将卷宗摊开,慢慢誊抄。
许是太投入,谢辞彦喊了他许久,陆时珩才从摞了半指厚的纸张中抬头。
“谢辞彦,我又重大发现!”陆时珩的声音到了激动的颤抖。
“哦?什么发现?”
“你凑近些。”陆时珩起一本卷宗三两步跨到水镜前仅仅贴着镜面,突然放大的俊脸让谢辞彦下意识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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