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徵的神色始终未有半分变化,靠着蛮劲挣开几个压制着他的锦衣卫,睨着姚颂,狠声道:“原来是你。”
“虞王,休得无礼!”司礼监掌印魏绍声色锐利道。
姚颂继续道:“沈令闻诈死脱身,为欺君之罪,冒籍科考,为科举舞弊,更遑论联通藩王,招兵买马,妄图去争权夺位。”
“请陛下处死沈氏!”
倏忽之间,谢徵拔出一名锦衣卫的绣春刀,冷光乍破,将其抵在姚颂颈侧,恨意、怒意与多年来错付的情谊交错冗叠,他一字一顿:“你叫他什么?”
姚颂没有丝毫的畏惧,定定侧目,对上谢徵锋利到甚至可怖的视线,没有退让。
“谢徵,胆敢在朕的眼前持刀逼人?”贞宁帝正身,皱眉看着他,“你们夫妻二人犯下欺君之祸,朕今日便将你们贬为庶人——”
“陛下,不好了!”一个内侍跌跌撞撞扑入殿内,怯懦地看了眼众官,在无数双眼的注视下,抖如筛糠道:
“燕王殿下、殿下他……自焚了……已经、已经薨了!”
“什么?”贞宁帝一时唇瓣轻颤,跌坐回御座上。
“柳家别业中西苑走水,无下人看守……今早樵夫途径时入内……发现、发现了两具焦尸……”内侍憋足了劲,道:“刑部主事根据玉印辨别……正是燕王殿下!”
足足半晌,无人敢开口。
谢徵怔了须臾,与姚颂再对上眼,牙关紧咬,迸出数字:“也是你们?”
姚颂冷笑一声,“陛下,虞王于五日前令我将一张古帖送到燕王府,说是此物能彻底扳倒燕王。而今日……燕王却猝然薨逝。”
二十多年,谢徵都没察觉身边有这样一颗异心。
从幼时一同捉蝉到年少就藩,再到后来身负耻辱征战西北,原来竟是这双眼在死死地盯着他。
“你背后的人,是谁?”他持着绣春刀架得更近,听闻身后躁动,发飙道:“谁敢近本王的身,本王便杀谁!”
晏渡默算着时辰,他微微侧首,端详着这位刚失去孩子的父亲——
面无血色、气息艰难,甚至饱含着恨意,将杀意凝向了他的另一个儿子。
“谢徵!”晏渡陡然喝了一声。
与喝声一道鸣起的,还有渺远的钟响。
时机到了。
姚颂岿然不动,他抬起眼帘,“恨我吧,殿下。我潜伏到你身侧,就是为了要你的——”
血光凌空,泼出一条长线。
姚颂齿间渗血,下意识捂着脖颈,如失了筋骨般直直向后仰倒,唇角渗出几丝血气。
谢徵面无表情,从腰间暗袋摸出令牌,高声道:“羽林卫——”
姚颂颈间的血还在汩汩向外淌,他圆瞪着双目,想起了自七岁起的一切。
四个孩子相依为命,谢徵是最尊贵的,却从来不摆架子,与他们亲厚。
谢徵还说,有他有一口饭吃,他们就能好好活。
可他没有退路。
他要为殿下而死。
他最后与冷情冷面的谢徵相望,扯动着已经被划破的声带,边呕着血,边低语:“对、对不起……”
谢徵离得最近,他听清楚了。
贞宁帝震怒着,“金吾卫!拿下谢徵!”
晏渡像离弦的箭,一瞬间冲到谢徵身后,胸口急剧起伏,脊背也浸了一层薄汗。
“羽林卫,听我号令!”谢徵横举着长剑,扫开首先冲上来的三个侍卫,握着晏渡的手肘,带着他突围。
今日在殿外轮值的锦衣卫被提前调换成贺山统领的那支羽林卫。而金吾卫则分批守在谨身殿、奉天殿外,若要突围,必须经过外头的一支金吾卫。
谢徵在挥刀杀人的间隙回眸,用着很轻又足够令晏渡信任的声音说:“抓紧我。”
晏渡紧紧地攥着他的手臂,往他身后躲。
段云不知何时也抢了一把绣春刀出殿,挡着几人。
羽林卫与金吾卫正撕打间,在谨身殿后又涌出一批虎贲卫——晏渡记得春猎时见过的那个指挥使,这一支正是被策反的那支。
前后夹击,突围极险。
晏渡欲以身为饵引开那支虎贲卫,却被谢徵死死扣住,分神间,谢徵的上臂被冷刀划伤。
彼时,段云斜身而来,在他身后挥刀挡刃,隐忍着道:“殿下,快!”
晏渡不敢喘息,兵刃相搏的锐声直冲入耳,他耳梢蓦地一动,辨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器破空而来之声。
他猛然转头,微微张开了唇,已经来不及去躲。
他认命地掩上眼皮,脑中一片虚无。
“砰”。
段云前胸处漫开暗红的花,那块触目惊心的红愈扩愈大,他的四肢一软,跪倒于地,往前一栽。
晏渡的喉间哽着,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咯咯声。
段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摆首,最后朝他一笑,彻底栽倒,从石阶上滚下。
他没想到段云会冲出来,也没想到段云会舍身救自己。
谢徵一路突围,与金吾卫挥刀相持,拽着他离开了是非地。
他咬着下唇,遥遥地凝着很远处的一团绯色,胸口堵着,疼意几乎要将他贯穿。
羽林卫开道,护送他们离开了皇宫。
午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羽林卫踏出宫门时造成一阵冗乱,人马慌乱间,晏渡被谢徵抱上了马车。
车帘迎风拂开一角,戴着斗笠的人向车内颔首——是刚赶到金陵的陈玉。
马车疾驰,车轱辘碾过青石路。
“我的亲信在城外守着,出了城门就没事了。”谢徵稳定声色,轻轻拨开他额角的碎发,吻着他的额头以示安慰,“奸细已除,监视我的人也死了,只要回到封地……”
晏渡怔怔地抬眼,偎靠在他颈间,像是自诘:“他为什么要出来呢……他不出来、不救我……就不会死。”
谢徵知道他是在说段云,不禁加重了气息,“别怕。”
他们两个以相互拥抱的姿势坐了很久,久到暮色四笼,陈玉和埋伏在城外的亲信打过照面,按着计划好的路线往北去的时候,谢徵头顶悬着的钝物才骤然下坠。
他急喘了一息,搂紧晏渡道:“谢垣来东宫见过我,他跟我道别,我以为……他是要回北平了。没想到……他是自焚了。”
那一天深夜,谢徵半夜惊醒,折身去屋外翻那个花瓶,找到了一个陈年旧物。
是他就藩前夕,送给谢垣的蟋蟀笼。
他颤着声道:“我不该对他讲那些重话的。”
-
坤宁宫。
烛影摇晃,更漏声渺渺回荡。
案台上摆了一张旧绢,画工粗简,是孩子所绘的母亲。
柳纾云已经不记得自己在案前坐了多久。
两个时辰,三个时辰,还是更久。
她只是一个母亲。
一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
贞宁帝入殿来,瞥见案上那张旧画,蓦地有几丝动容。
柳纾云用指尖轻轻触及那张旧绢,“自焚,该多疼啊。”
贞宁帝屏息,近乎绝望地稍一合眼,那桩噩耗却无数次将他的意识贯穿。
对啊,他的儿子,该多疼啊。
他没敢过多停留,匆促而去,回到乾清宫,魏绍却禀:“陛下,有一人求见,他说……陛下会想见到他的。”
“让他进来。”贞宁帝捂着心口虚声说。
一人由内侍引着入内。
那人道:“陛下,这些年你为他谋了这么多,沈家、萧家、湘王、外戚,能除的都除了。可是你唯一的儿子……死了。”
贞宁帝甫一看清他的脸,攥紧了拳头,“你不是死了么?谢、钧。”
“布了这么多年的局,还是棋差一步。”谢钧不急不慢,道:“我已经派人烧光了谢徵这些年安排在起兵路线各处的粮仓,也在他的逃亡路上投放了炸药。”
贞宁帝死死地盯着他。
谢钧颇有些遗憾,“可他们还活着,没有死在炸药下。”
贞宁帝说:“他是天家的三皇子,他在一日,便是正统。”
谢钧笑了笑,“可陛下,你不是正统,我也不是正统。而谢徵是谢律的亲儿子,是如今这普天之下,唯一一个合乎宗法的承位之人。”
“只要他一日不死,我们都是乱臣贼子。”
【作者有话说】
国庆节快乐哦哦,本章评论区掉落小红包
呼,球球大家不要细扒逻辑啊…小笨鼠脑子笨笨的……大剧情没了,气氛会慢慢转回来的
大boss是谢钧(被废黜的先一代虞王的儿子),是岑仲瑛、姚颂口中的“殿下”。先一代虞王是因为削藩被废黜的,举家监禁乌衣巷至死,谢钧逃了出来,自此开始做局。
谢律是谢徵的亲爹,贞宁帝就是顶着“谢律”这个名字登上皇位的,他不是谢律。谢律还没当皇帝之前就死了,是在隆康三十九年。小谢的爸爸妈妈很恩爱,渡咪和小谢他们之间其实没有血仇,两个宝宝本来应该是青梅竹马。[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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