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徒留沈令闻同谢徵两人。
隔着七八步的距离,遥遥相望。
沈令闻心震如擂,他自认为和谢徵相处了这些时日,不该这么矜持不住了,可望进了那双暗蓝的眼眸……
就什么都不能作数了。
谢徵已经不能用“矜持”这两个字形容了,他知道应该表露惊喜或是意外,可他却像是自头顶被定住了一般,刹那间什么表情都忘了。
仿若有数百只正在振翅的蝴蝶在他心尖上盘旋,将他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摆成了一个人的模样。
自然是他眼前的、他的妻子。
半晌,他才呼出一口气,看着接过托盘、走进来的人道:“心肝儿,我可真是太喜欢你了。”
沈令闻在心中暗自酝酿了多时的、譬如“死生契阔、与子成说”这样牵动肺腑的话语,在听到他那一句“心肝儿,我可真是太喜欢你了”的时候,全然塌陷了。
煞风景的登徒子!
“你就不能少说话?”沈令闻忍不住踹他腿肚子,愤愤道:“我本来有话要对你说的,现在拜你所赐,没了!”
谢徵笑意更甚,大致猜到那些是什么话,长臂一扬,勾着他的腰身带入怀中,“你怎么知道今天我过生辰?”
沈令闻拿他的锁骨当扶手,撑了撑,坐舒服了,又往他肩头一偎:“小玉告诉我的,说七月初四,是殿下的生辰。”
“你这么喜欢我呀,还问我生辰?”谢徵颇为沾沾自喜,捧着汤碗,握起箸,嗦了一口,咽进去了还说烫。
沈令闻千辛万苦重新酝酿到嘴边的话,又被他的粗人姿态噎回去了,气得他单手扼住谢徵的脖子,目光锁着他:“谢允执!跟你说过没有太烫的东西放一会,凉了再吃!太烫了会吃坏身子的!我有没有说过?”
他侧了个面,长吁着气缓了一会,掐着自己的虎口:“还有!我让你吃了吗你就吃!”
谢徵无比自然地、丝毫不觉得羞耻地从他的衣襟里摸出一块绣着细兰的素罗帕,闻了一下,确认是沾着奶味的,才捏起来,擦擦自己的嘴,还有些委屈:“我过生辰,不给我吃么?”
接着嘟囔了一声,“那做给我做什么?”
沈令闻抓着他衣领起来,跪坐在他膝上,刀光掠影般稳了思绪,捧着他的脸颊,覆上了唇瓣。
长驱直入的又成了谢徵。
按着人的后脑勺,反反复复深吻良久,茉莉香在唇齿间残留,他才舍得放开自己送上门来的小美人。
这个吻,将氛围渲染得缱绻了不少。
琉璃灯高悬,窗棂半掩。
眼前人,心上人。
谢徵唇瓣微张,沈令闻保守起见,用手心给他捂上了,侧过头,不甚自在地说:“愿你……长命百岁吧。”
谢徵想说话,但微凉的、漂亮的手指还轻压在他唇上,他弹出些舌.尖……
“……”沈令闻只能收回手,顺手擦在他的锦袍上。
“我可以许愿么?”谢徵歪着头,眼波里似是盛着九天星辰。
“许啊,”沈令闻软下心来,环紧他,与他心口贴着心口,“你过生辰呀,祈愿是应该的呀。”
谢徵抚过他扎着的发髻,胸口几度起伏,将这十七年读过的诗书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绞尽脑汁地想。
沈令闻以为他默默祈愿,也没打扰他。
直到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鸳鸯交颈期千岁,琴瑟谐和愿百年。”
沈令闻半晌屏息,徐徐地以自己的心跳声附和他的,“殿下今天……这么煽情啊。”
他暗忖了忖,又觉不对,抬起眼皮,见谢徵的视线略有些闪躲,他如窥破何等秘密般,趁其不备,抓紧了谢徵的手腕,果然见那只拳头死死地攥紧。
沈令闻一声令下:“打开。”
谢徵乖乖就范,摊开手心,那儿皱皱巴巴躺着一张字条,上头是谢徵的字迹,文墨所写,已经被他的汗水浸乱了,依稀瞧出是那句:
鸳鸯交颈期千岁,琴瑟谐和愿百年。
沈令闻凝住,无情失笑,“好啊,殿下书都白读了,袒露个心迹还要私藏夹带,好丢人的呀。”
谢徵原来也不记得今日就是他的生辰,方才沈令闻独自下楼,他恍然想到此事,但是脑子空空,实在不知道有哪些推心置腹的情话,只好问了两个妹妹一嘴。
最后挑了这一句,还怕忘词,问小二要了纸币记着呢。
结果还是被王妃识破了。
谢徵欲盖弥彰地呵呵笑,“你当什么都没看见哦,爱妃。”
沈令闻觑他,“我当什么都看见了。”他缓了一会,静静望向谢徵,默默将脸重新埋入丈夫颈侧,声音放得极轻:“千岁百岁都太长了,我们两个没办法活这么久,我只求……余生,能与你长相厮守就够了。”
谢徵聆听他的话,几度敛息,还是溃不成军。
他说:“你刚刚祝我长命百岁,其实我也不期盼能活这么久,我只想能将我们的寿命匀一匀就够了。”
一短促、一绵长的气音回荡在雅间里。
沈令闻过了很久,才和他视线交织,指尖点了点台面,“凉了,殿下用罢。”
谢徵守好“听王妃话”的本分,执起筷子吃了一会儿,连面汤都见底了。
沈令闻将随身携带的绢袋打开,修长的手指一勾,取出一枚尚未完全打磨完的骨扳指,执着谢徵的右手,给他戴到拇指上。
有些细碎的坚硬之处还没磨平,刮得谢徵再次龇牙咧嘴地倒抽气,但是怕坏了沈令闻的好心情,只得咬着唇忍着。
沈令闻自认为很轻缓地给他戴上,“还没打好,估摸着还要半个月吧,本来打算送你作生辰礼的,赶不上了,今天带它出来给你看一眼,我再把它收回去接着打。你以后拉弓的时候,把弦抵着这儿。”他指了指骨扳指内侧,“听到了么?”
“嗯……”谢徵还是觉着疼,勉强笑了笑,“我很喜欢……”
沈令闻这回真没听出他话里的隐忍,又给他摘了下去。
谢徵这才松了口气,拿帕子擦过嘴,搂着他标致的身段又是一顿亲,亲够了,才说:“刚刚有点疼……”
“但是我真的很喜欢,我会戴着你给我打的扳指,拉一辈子弓。”
第56章 七夕
念在谢徵生辰, 沈令闻纵容他更多。
两个人回了王府闹了会儿,临近三更,令仆从备了浴桶, 各自坐在里头听着夜风沐雨。
“我生辰离七夕太近了, 过三天, 你还跟我厮混么?”谢徵拿着柔软的布巾给他擦拭着如雪的后背。
沈令闻以臂为枕,叠在浴桶边缘合眼小憩, 恹恹地说:“殿下以前在金陵也是这样的?半夜兴致起来了,去秦楼楚馆寻个温柔乡, 一闹就是大半宿,不嫌累得慌?”
谢徵听出他话里藏针,手臂往下移了一点,指尖从他后脊清晰凹陷处一寸寸滑下来,“你看我累么?”
“我看你一身使不完的牛劲。”沈令闻觉着痒, 拖着身往前逃了一点,被捉回来, 温水都纳进去了, 他蹙蹙眉,嗔怪道:“殿下本事了得, 不发疯了,成么?再疯要把孩子惊醒了。”
谢徵一旦疯起来就不像话, 听见人哭了,疯里还掺杂了些凶, 握着人两只细胳膊, 带到心口的地方, 餍足地说:“在金陵没这条件, 王府里没养这么一位标致的王妃, 比不得在西北快活。”
沈令闻刚止了哭腔,像只无所依存的雀儿虚弱地依偎在他心口,恨得咬了他脖子一口,骂道:“跟你成婚以后,我成日被你折腾,少吃一顿跟饿了十天一样!”
谢徵为他擦干身子,披上一件素洁中衣,心有不甘地将耳梢贴到他隆起的小腹上,叮嘱说:“我听听,我是你爹爹,你动动啊。”
沈令闻纹丝不动,见他半晌还没动静,侧过些头,将发丝都拨到了一边,揶揄说:“你刚才欺负他呢,他才不理你。”
谢徵不死心,又听了一会儿。
沈令闻腰腹沉了站不住,就要推开他回拔步床的时候,忽然有一道不轻不重、转瞬即过的力道顶他的肚皮,他霎时睁大了双眼,循着感觉,给谢徵指了块地方,“快,听这里。”
谢徵片刻不敢歇,旋即贴上去,那股极轻的响动自耳梢传入,他不由得敛住了呼吸。
这是他的孩子。
他们的孩子。
看他怔然良久,沈令闻足底轻晃,就要站不稳,一把扯着他的衣领,笑说:“够了,来日又不是见不到了。”
谢徵甫一缓过来,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扶着人走回床边,“怎么办,好想把这天地都送给他当见面礼。”
“又说胡话。”
沈令闻身形娇小,往被褥里一钻,那锦被外层几乎没什么起伏,直到谢徵学他的姿势也这么一钻,才把被子顶出了一道山形。
原本紧贴着肌肤的暖意被悬起,沈令闻微恼,拽下些被褥,“我冷呀,你别抢我被子。”
谢徵冷不丁将他箍紧,“我给你当被子,我暖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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