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怎么了,一会哥哥一会殿下,等会别真把我浸猪笼了。”谢徵道
晏渡还给他,凉津津的双手环着他,良久,被急促又温柔的酒洒到了半侧脸颊。
谢徵初时还没缓过劲,只见人眉间皱得愈发紧,白酒混着泪一道淌下,可怜极了。
“你怎么这么坏……”晏渡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难得不是在床上哭,泪水将那些都淋到了下颚处,“你怎么又要欺负我……”
谢徵哪还有心思想别的,急忙擦干净手,就去抱着搂着亲着,拿帕子来给他擦,擦到一半,索性帮他腆去了。
晏渡忽地没了动作,怔然半晌。
“你吃……做什么?”
“我看你哭得怪可怜的。没忍住就……”
晏渡骂了句“登徒子”,用手背抹了泪和 ,拢上衣襟便要走。
谢徵整理好衣裳,也追着跑出去,站在月白纱外,静静望着里面的人更衣。
晏渡出来的时候,还裹了件风帽,整个人都被罩在黒料子里,只够一握的腰被那人揽在怀里。
谢徵亲亲他,“祖宗,还生气么?”
“怎么不气?”晏渡凛然剜他一眼,“你自己找个猪笼把自己关进去吧。”
谢徵勾唇,谈起正事:“我今早就让人秘密带着那个琴妓湘云离开,你出了香闺的门,便是她。”
他们今日此行的目的,便是抓住谢徵目无尊法的把柄——私纳滥妾乃宗室重罪,倘若滥妾室来自青楼,罪状只会更重。
出了香闺,谢徵一改方才的温和,反作醉酒后的轻浮、浪荡,牢牢拢着怀里的人,对老鸨道:“本王为他赎身,多少银两,你且开价。”
老鸨哪见过这般阵仗,当即慌了神。
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一个同样衣冠楚楚的贵客,对自称亲王的那位道:“殿下,您不可违背祖制,私自带人回府!”
正是段云。
谢徵冷眼看他,暴戾地推倒琴案上的古琴,“本王当了十年鳏夫,如今只是带人回府做个婢,也碍着段大人事了?”
晏渡将脸贴在他胸前,闻此言,不由地皱眉,心道谢徵做起戏来还真不输戏楼里唱戏的伶人。
段云平和,不作退让道:“殿下,您不可逾制纳妾。”
这两人一唱一和下来,老鸨脸都绿了,忙不迭上来劝和。
谢徵才不管这么多,抬眉示意宋广吾进来,“拿银子吧,赎身。”语音落下,只冷冷地睨了段云一眼,便横抱着晏渡出了这楼。
待上了马车,晏渡才有遮开覆面衣料喘息的机会,他说:“王妃知道殿下要带个婢女回去么?这回不怕浸猪笼了?”
谢徵瞧他作戏作上瘾了,故而也陪他演:“我妻眼里容不得沙子,你入了王府守规矩点,别在王妃跟前晃悠,免得你我都遭殃。”
“眼里容不得沙子的王妃”冷笑一声,“那儿敢啊,王妃是殿下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旁人哪里比得?”
谢徵顺着道:“自然是没人能比得过王妃在我心里的分量的。”
晏渡挑起一侧眉,想到刚才的事,“今夜,你打地铺睡地上罢,我看见你心烦。”
“遵命。”
-
亥时初,虞王府。
谢徵收到虞都私兵的近况,正在书房里处理公文,晏渡借口歇下了,实则提着一盏羊角灯,快步去了程隽居住的北苑。
门扉叩响。
须臾,程隽披衣来开门,“王妃。”
晏渡随他入内,在桌案边的圆凳上坐下,递出那段手腕,“医正再探探吧。”
程隽以为是王妃腹中胎儿有异样,片刻不敢误,敛息就搭在那段手腕上探起来,眉心褶皱逐渐叠深。
晏渡气都不敢吁,“我中毒了么?”
“与年前和前头几次我为王妃探的脉象截然不同,此次明显脉细且艰涩,行则不畅,沉伏难寻……”程隽极为凝重地道,“的确是毒素久侵之状。”
晏渡思虑了半日,想着这么多年就算是心病作祟,在喝了这么多年汤药的情况下,总也不至于愈养愈坏。
怕不是中了某种毒,以至于再也好不了了。
程隽复又探了几次脉象,背上瞬间也激出了一层冷汗,“像是慢毒,中毒初期,探脉只是虚,而常年累月积累下来,直至伤了肺腑,才再脉象上有所显现。”
晏渡偷瞄了一眼程医正的神色,又结合他的话,几番缄口,还是颤着手腕问:“为时已晚?”
“暂不可下定夺,且等我寻出这是何种毒吧。”程隽深深望向他的眼睛,劝道:“王妃如今性命攸关,腹中孩子还是不要得好。”
晏渡一时失语。
烛声噼啪,他才道:“没查清楚是什么毒之前,别告诉殿下。至于孩子,我再做思量。”
晏渡出了东苑,斜提着羊角灯,接着灯影,照着两侧的西府海棠。
他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若真是慢毒,那便需要长年累月不间断地在他的吃穿用度中做手脚。
若是问题出在他的府邸,那情况不算太差,毕竟他的府邸除了一个陶安,没人清楚他跟谢徵的关系。
但倘若问题出在王府……
他心口窒痛,只觉得四肢处都有绵密的银针在扎。
王府里知晓他们关系的,便只有谢徵的亲信,签了死契、通常不准许出王府的几个仆从,还有程医正和他的医童。
那就是说,他们的心腹中,出了叛徒。
那个人要他死。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从虞都王府带回金陵的,更有三位贴身仆从是自谢徵年幼时就跟着的,每一个人都亲历了贞宁十八年初的巨变……
那个人有可能参与到东宫倒台、沈家谋逆的案件里。
他和谢徵的关系、他们这么多年的筹谋兴许早就被幕后的人所知晓了。
他不禁毛骨悚然。
第51章 春猎
二月初十, 原湘王世子谢巍于发配远疆充军路上受劫匪夜袭、与三名差解一道死在临淮关的消息传入京师。
谢徵提前跟徐知及其女透过口风,在正式得到手下顺利接走谢巍的消息后,亲自去了趟徐府告知。
徐知提了数十日的心可算落定, 对他道:“殿下……多谢啊。”
谢徵一向敬重这位他皇嫂的老师, “大人言过了。”他府中尚有庶务, 刚要告辞,便看见长柱上挂着的楹联, 没有落款,也没有落笔年月。
但这字迹, 谢徵是熟悉的。
徐知随他视线望去,不由地也将眉宇沉下,道:“这是祝御史刚做臣门生那一年,题给臣的贺联,后来臣寻了匠人雕刻成楹联, 就挂在了这长柱上。”
徐知于隆康朝入仕,和杨廷宜算是同年, 这几十年, 只收过一个门生——贞宁十五年三元及第的祝祯。
谢徵默然了许久,也不知作何滋味, “徐大人,当初我皇嫂投棺之时, 您也在文华殿,他可曾单独向您留下什么话了?”
“没有……”徐知嗓音低沉, 敛聚眉峰, “他那时的魂魄早就随太子去了, 留不住的……梧桐半死清霜后, 头白鸳鸯失伴飞。他若是活到今日, 不见得比生死相随更好。”
谢徵勉强挤出一个浅笑,他尝过这种永失所爱的滋味,自然也知道其中的苦。
春猎前一日,谢从昱自太傅府归,晏渡拉着他走到院中,确认四下无人,才极为严肃地叮嘱说:“春猎时,除了爹娘,哪个都不可偏信,知道么?”
“娘在担心有人会借机害我吗?”谢从昱体悟出话中意,挑明了问。
“嗯,娘怎能不怕。”晏渡握着他一处肩骨,温柔又凝重地道:“谁都不能全然相信,千万不要让别人拿块糖、拿只狐狸就把你骗走了,射猎不必太较真,也不要想着去出风头,这样的多事之秋,保全自身最要紧。”
“我晓得了。”谢从昱隐约自母亲话中听出一丝异样,稍忖一番,试探着问:“宋叔可以全信吗?”
“不,”话音亟出,晏渡对上孩子极其镇定的眸色,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缓着气道:“暂时……暂时别信。”
“出什么事了?”谢从昱感受到反常,以一种介于质疑与惊诧之间的语气说:“王府里,发生了什么事端吗?”
晏渡曲起手指,触碰他柔软些的脸颊,“还不能确定,你且当心,万分当心。”
谢从昱当即揣测到定是何等要紧事,才会让母亲神色骤变,他点点头,“我会随身带着怀匕的,娘那天在东宫叮嘱的,我会千分万分小心,不会把七寸露给敌人,若是有人真要取我性命,我也不会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听了这一席话,晏渡才稍稍安下心,抚着他的鬓发,听他道:
“娘,太傅今日跟我说,过了春猎他便要乞骸骨,辞了官就带我去新都,我会躲起来,等到能和爹娘再相聚的日子再出来。”
晏渡心口发涩,想夸他一句懂事,几次组织措辞都以失败告终,最后只得将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个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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