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揣崽和老公造反后_奶茶鼠鼠【完结】(48)

  他放下扫帚,点着那纸供状说:“这纸供状是给湘王劭强行添罪的,便是欲加之罪。你我都明白,可你我都无能为力,不是么?”

  晏渡那日伫立在官道上,深深明白他如蝼蚁般,丝毫撼不动这重于一切的皇权,只能眼睁睁看着忠良之辈再度死去。

  段云接着道:“我是御史,为天子耳目,纠冤案错案,凡不过为民行道罢了。若是故左都御史与懿文太子能成为这天下的君,衔恨而死的人定会在明君的协助下得以正名。可如今……”

  他缓缓看向晏渡:“你是天子近臣,我便不是了么?你恨柳党,我便不恨了么?这便是我的意图。”

  这最末一句是讲给谢徵听的。

  屋中三人心知肚明。

  晏渡敛息,隐在暗袖中的手捏紧了虎口,“柳决就算是身败名裂,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死了,还会有很多个践踏着忠良骨头博得权名的人。我爬到了这个位子上,仍旧没什么办法,所言所行所思所想,依旧只能为皇上所钳制。”

  “段兄,你我都是一样的。”

  段云理着衣角坐回椅子上,淡淡抬眼,望着他身前的仙鹤,道:“如今只有两位皇子了,旁人只知道你不站任何一党,我持怀疑态度。”

  “供状是谁做的,你应当晓得罢。当年邱阁老确于你有恩,恩与义,你有自己的思量。而且,如今你执掌内阁,你比我想得更透彻、更明白。”

  晏渡离了都察院,往宫内的文渊阁去了,他在外堂碰见了邱道之,敬重地喊了声:“老师。”

  准确来说,邱道之并非他的师长,但因为当初的救命之恩,晏渡自那以后便尊称他为老师。

  邱道之拂须,道:“你……面色不大对劲,又病了?”

  他生得一副和蔼面相,年逾五十,脸上生了褶皱,并无半分锋利。

  晏渡颔首,“除夕那夜淋了雪,便病了。”

  邱道之将手上的奏疏放下,拍拍他的肩膀,“你现在身边也没个体己人。以前叫你娶妻,你就说蒲柳之姿,不能耽误人家,现在后悔了吗?”

  晏渡道:“没什么后悔的,我身子骨不大好,日后大抵也好不了,注定是活不长的,倒不如开始就别耽误人家。”

  “哪有说自己晦气话的。”邱道之深叹一声,“来日再议罢。”

  他正侧过肩膀,准备回自己的小值房,晏渡喉结轻滚,问了一句:“老师,除夕夜那天,您病了吗?”

  邱道之面上极快地掠过一丝异样,一瞬间就被敛去,可晏渡捕捉到了。

  邱道之说:“病了啊,好在我儿子回来了,我们一起吃了年夜饭,便好些了。”

  晏渡一时缄口,道:“除夕那天,出了事,您晓得么?”

  “那是天大的事,全金陵哪有不知道的。”邱道之笑了笑,“想问什么直言便好。”

  晏渡脱口而出:“卫勤画供的罪条,是出自您的手?”

  邱道之的神色几乎没变,一双眼淡淡地看着他,静默良久,道:“是我做的。”

  没有掩饰,没有隐瞒。

  直截了当地承认,却拽着晏渡那颗心直直往深渊中沉。

  他敬重的人,参与杀害了他另一位敬重的长辈。

  是他的政敌,是他的敌人。

  “我儿回京任职,你记得来,师娘给你备了生辰礼。”邱道之留下这一句话便走了。

  晏渡这个名字记在杭州晏氏一脉下,出生年月改早了一年有余,生辰便是正月二十。

  邱道之还记得。

  他回到值房,发觉桌案上多了个圆匣子,打开一看,赫然是一盘色泽糯白、撒着细碎金瓣的桂花糕,侧边的凹缝里还塞着一张字条:

  城东饼铺买的,你最喜欢的那一家,尽量多吃几块吧,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他大致猜到谢徵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内阁,在他桌案上放了此物,又悄然无声地离去了。

  他捏起一块,尝了一口,甜丝丝入口,残余唇齿间。

  他的内心始终没掀起什么波澜。

  申时正刻,晏渡票拟完手头的奏疏,又往贞宁帝跟前去了一趟,贞宁帝赏赐了他一只官窑产的釉里红梅瓶。

  这些年做天子近臣,奇珍异宝他没少得过,尽是内府御物,在外头纵使千金也买不到。

  但这些天子的“偏爱”,在他心中宛如灰粒,日积月累地攒着,便如一座小山丘似的压着心事,倒叫他更为过去的冤案而辗转反侧。

  邱道之没有遮掩他是柳决的人,若他仍居都察院之长,便是将三司之一交给了柳党。

  晏渡拎得清,算得明。

  -

  太傅府。

  晏渡把这些弯绕曲折一并讲给杨廷宜听,后者始终沉着脸色,颇为凝重。

  杨廷宜道:“段云的话不可皆信,他是知道谢徵在座屏后头的,更是猜出了你的真实立场,他所言的这番话单独告诉你们其中一人都是可信的,可唯独同时告诉你们两个人……是不可皆信的。”

  晏渡低沉着眉宇,缓道:“若是只对我说,只对谢徵说,便是诉衷情。但同时对我二人道,便不可忽视‘做戏’的成分。”

  “是这个道理,”杨廷宜从襟中取出一个桃花状的金银制成的小锭,几朵梅花由红绳串起来,连成一长条,这就是寻常长辈赠与小辈的压岁钱模样。他递到晏渡手心里:“看你的样子你是想明白了下一步该怎么走,该留谁,该除谁。既然如此,我便也没什么要说的。这是给昱儿的压岁钱,前几日他在宫中,我没办法给他,就拖到了今天。还有一串,等来日见面再给吧。”

  还有一串……

  晏渡指尖轻颤,神情里携着几分疑惑,还没出声,杨廷宜便道:“谢徵比你早到一刻,现在还在槐树前跪着。自己去问他吧。”

  晏渡去了廊前,果真见到槐树前长跪着一个与“挺拔”二字毫不相干的身影,猜都不用猜便知是谁。

  “维音啊,维音,”谢徵凝望着徐徐走近的人,“我好像还是没逃过被罚跪的命。”

  晏渡体力维持不了站太久,于是坐在槐树跟前的一个石墩上,仰着些下巴,道:“你怎么把这事都告诉太傅了?”

  谢徵跪得腿有些麻木了,打了个呵欠,道:“其实也不是我故意要说的。”他娓娓道来:“太傅昨天来了王府一趟,说是多年案牍劳形弄出来的膝盖痛的毛病又发作了,请程医正开个药方。结果,程医正新寻的医童跑过来,说王妃用的安胎药要怎么写方子,这不……被他老人家晓得了。”

  “他昨天就令人过来传话,叫我今天来领罚,我还寻思我又做错什么了,总不可能是上次带着昱儿报复人的事情吧,这都过去多久了。”

  “结果我一来,他就让我在这里跪。我说怎么了,他说……”谢徵故意停在这里,笑眯眯地不说话。

  晏渡不想他卖关子,以足履的顶端抵着他的膝盖,支着下颚,狐狸眼弯弯,不知道是好心情还是坏心情,问道:“说什么?”

  谢徵道:“他指责我不分轻重,不搞清楚现在是何等多事之秋,还让你在这个时候怀了身孕,简直就是荒唐至极。而且你身体弱,不知道要吃什么苦,他便斥责我不懂得体恤妻子,说我从小念的书都念进猪肚子里了。”

  晏渡不留情面地道:“也没说错,那日我去你幼时的寝殿找昱儿,在床底看见好几只蟋蟀笼,里面还有字条呢,你写了是逃课回舅父家后院捉的。如此看来,说你书读到猪肚子里了,其实一点错都没有。”

  谢徵还是跪着的姿势,半点气势都提不上来,细想确实有此事,“那只蟋蟀没几天就死了,我都没玩够,死了也就罢了,刚死就被太傅发现了。呼……”他长吐了一口气,“那天我被带到了太傅府,也在这个位置,跪了三个时辰,我可怜吧?”

  这个时候还不忘了讨声怜爱,晏渡蹙蹙眉,知道他在逗自己开心呢,便碰碰他的手心,寒心道:“可怜个鬼啊。我小时候难得吃酒吃过头了,被岑先生打了一回手心,以后便再也不敢了,哪里跟你一样,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不罚你罚谁?”

  杨府没多少下人,有的也都是心腹,他二人每回来的时候,杨廷宜都会让人别靠近东苑,譬如现在便是一个人都没有。

  晏渡俯低些身子,靠近他的脸,几乎将气息都呼进他唇间了,“你去找段云说了什么,是他让你藏在座屏后的吗?”

  谢徵道:“将状供纸还给都察院,并确认真伪,和都察院的印一致,我还看过邱阁老的手书,按着写字习惯确认是他的真迹。也确认了……段云没有撒谎。他说愿意效忠我,我还没答应呢,你便来了,我说我跟你关系恶劣,先躲躲,就坐到了座屏后头。”

  “所以你答应他了吗?”

  “我这不是要问问你的意思?”

  晏渡稍作深思,“容我想想罢。”

  “桂花糕吃了么?”

  “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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