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徵不由得缩紧眼眶,始终与他视线交织,似是要将他整个人一五一十地看透。
待人款步至身侧,谢徵扣住他的臂弯,眉梢扬起,似笑非笑地用唯有他们两个才能听见的声音道:“小侯爷,你连给我的名字都是假的。”
沈令闻用狠劲推开他,看着那几个被罚的士卒,冷冷道:“不是让你们练射术吗?”
那几个士卒刚要说话,就被谢徵高声盖过:“他们也要吃饭,你罚他们,该挑在鸣金之后,而不是晌午轮休的时候,他们还要练一下午,不吃饭、不睡觉,他们怎么扛得住?”
沈令闻转眸过去,神色里挑不出一丝异样,沉声道:“殿下是来监军督察的不假,但我罚几个偷了懒的人总是可以的,这轮不到您来指指点点。”
这声“殿下”一出来,所有人顿时怔住了,原来这位就是来监军的虞王殿下,忙不迭跪下行礼。
“免礼,”谢徵步步逼近沈令闻,“不如这样吧,小侯爷跟我比射术,你赢了,怎么罚由你。你输了,就让他们去用饭。”
沈令闻半晌没应声,轻蔑一笑,示意谭生:“把你手上的弓箭给殿下。”
谢徵接下,长臂一张,拉满弓,只用左眼视物,待瞄准,五指一松,箭矢直中靶心。
满座惊声不止,原以为传言中三皇子武术卓绝的名头是空的,今日一见,才知传言不虚。
谢徵勾了勾唇,将弓箭交到沈令闻手上,抱着胳膊站到了他刚刚所立之地。
沈令闻毫不墨迹,张弓搭箭,鬓边的发丝拂到身前。
“嗖”,这一支箭矢将前一支劈成了四长条。
众人慢了须臾,纷纷拍掌,无不敬佩小侯爷的射术。
沈令闻把手里的弓扔还给谭生,对受罚的几人道:“继续去练。”说罢,便朝营帐的方向走去。
谢徵追过去,刚要握住他的手腕,就听见沈令闻平静地喊了声:“爹。”
谢徵抬头,果真看见一位英武沉毅、眉宇透着锋锐的人。
这是沈桥,谢徵曾在朝堂上见过,他便道:“沈侯。”
沈桥声若寒铁:“殿下初至镇北大营,便与我小儿私相比试,肆意妄为,坏我军纪,可该罚?”
沈令闻、谢徵一齐执礼跪下:
“请沈侯责罚。”
“请父亲责罚。”
还不等沈桥再开口,谢徵便道:“方才是我威迫沈小公子比箭术的,他是无奈应下,请沈侯只罚我一人。”
沈桥不是寻常趋炎附势之辈,凭着谢徵这句只愿一人受罚,便当真只罚了他一人二十军棍,还令沈令闻监罚。
营帐中,士卒抄着军棍,一下一下击在谢徵的后背上,满屋子里只剩下重物敲击血肉的声音。
沈令闻默数到二十,禀告了父亲,沈桥便下令停手,派三两士卒扶着殿下回营帐休息。
帐内,只余父子二人。
沈桥将手中的公文放下,抬眼看着沈令闻:“你什么时候见的虞王?”
方才谢徵要拉他的动作早已被沈桥看见,他二人在今日之前便有交集的事自然也瞒不住了。
沈令闻说:“在虞都,我和他一起去的锦春坊。”
“去那种销金窟做什么?”沈桥执笔的手一顿,也不想多问,肃然道:“他是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你去招惹他,是想把沈家牵入夺储之争吗?”
沈令闻没在父亲帐中待太久,提步去了外头,天色已完全暗了,远处传来鸣金之声。
满营的人都歇下了。
谢徵的那间帐子里还点着油灯。
沈令闻去军医那儿讨了膏药,避着人群,走到谢徵帐外,手握住帏帘,忽觉小腹一热,腿也隐隐发颤。
这是毒发的征兆。
他急喘了口气,转过鞋履,刚要逃,帏帘蓦地被一只棱骨分明的大手拽开,烛光映着一张熟悉的脸。
谢徵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忍着背上的灼痛,将人带进怀里,垂眼看着他手中握着的膏药,一时心底五味杂陈。
沈令闻颊上慢慢染着一团薄红,将膏药往两人身边的台子上一撂,紧紧抓着谢徵的衣领不肯放手。
谢徵稳稳地按着他的后肩和腰侧,手臂一收,小心地放他坐在书案上,“军医说了,我不能拉扯后背的伤,只能在这里了。”
“谢徵,”沈令闻胸口剧烈起伏,腰下的桌案透着凉意,丝丝浸入体内,“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谢徵神色微变,安抚着他的手悬在半空,温柔地去亲他的唇,“在虞都,只是有些疑心。在凉州,背着你去找西域人的时候,我才笃定的。”
“伤疼不疼?”沈令闻打着颤提起胳膊,压在双眼处,配合着他,任由着他占有自己。
“二十军棍而已,躺十天就好了。”谢徵不以为意地说。
暖烛融融,红浪初歇。
桌案上躺着的人连足尖都沾了细汗,死死抓紧着案角,指骨透着淡淡的红,像是碎成无数瓣的白瓷,破碎又美得惊人。
沈令闻缓过这一阵的不适,手心不自觉地贴着小腹。
谢徵望着山似的腰腹,一面啄吻着他的耳垂,一面促狭地道:
“十七岁就要当小娘亲,好可怜的。”
【作者有话说】
大家的安慰鼠都看见了,鼠已经调理好了,不会因为这个难过或者想弃坑的[抱抱]谢谢贝贝们~~鼠猛亲[红心]
第29章 隔阂
这一句极具暧昧意味的话语甫一落入沈令闻耳中, 他长睫翕动,意识还是懵然的,半晌, 他张张唇, 眼里湿漉漉的:
“别、不要……我还没有准备……去做一个孩子的母亲。”
谢徵握着他的膝弯, 抱起他,放在那张木床上。
沈令闻身段太瘦, 塌陷在被褥里,侧过身, 抓起被褥盖到肚脐,露出一半纤敛莹白的腰肢。
他收拢五指,轻轻扣住谢徵的小臂,泪涟涟的,祈求着:“求求你……别让我怀孕……”
谢徵柔缓地掰开他的五指, 贴到自己脸颊侧,思忖了须臾, 想着十七岁为人父母确实早了些。
这个年岁, 还是少年,仗剑走天涯还差不多, 却要去诞育、呵护一个新生的、嗷嗷待哺的小孩子,寸步不离地守着, 磕了碰了都要哄着,着实为难了些。
“我刚刚说着玩的, ”谢徵放低了身, 凑近他脸庞说, “我没名没分的, 确实不该让你有孕。”
沈令闻喘着粗气平复了很久, 清醒了不少,想到不久前自己求着谢徵的话,脸上一瞬间发烫,将被他握着的手抢回来,卷起被褥一侧压在身下,把身体裹成条状,转了一圈躺到了里侧。
谢徵无赖当惯了,这么好的调戏的机会怎么能浪费,旋即躺上床,捻着他一缕携着清香的发丝,“小侯爷想给我生孩子吗?”
“滚,”沈令闻齿间迸出厉声,“你知道自己没名没分的,还敢提孩子?”
他才不可能给谢徵这个名分呢。
这辈子都不可能。
就算谢徵八抬大轿上门,聘礼堆满街巷,毕恭毕敬地来求娶,他也绝对不会嫁给他。
谢徵被他这副像是被惹恼的小兽模样吸引了,手臂借着力,探过去看他的面容,“怎么又生气了?”
“我爹怎么没一百军棍打死你呢?”沈令闻斜着眼睨他,嗔恼地说:“挨了二十棍子还活生如虎,得亏是你虞王殿下,换成别人,早被打得皮开肉绽了。殿下不仅留得命在,还有闲工夫欺负我。”
谢徵懒洋洋地说:“我真被打死了,你可别哭。”
沈令闻恨不得坐到他腰上狠狠掐他,可他现在没剩多少力气,只能恶狠狠地道:“你能不能要点脸?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一个相识不到十天的人颓丧?”
这些话从他口中说出来,他自己倒是微顿。
对啊,他和谢徵自在虞都相识还不到十天,他就跟这个登徒子颠鸾倒凤了三次。换做其他人认识十天,说不准连点头之交都还算不上呢,他们这样也太不合规矩了。
谢徵抬指,用指背刮刮他的桃腮,一时孟浪地说:“你爹要是知道你和我在这里,你刚刚还哭得那么可怜兮兮的,会不会真的抽死我?”
沈令闻猛地翻过身,修长的身形裹在长条床褥里,猛击谢徵,将他撞到床角,压在他胸膛上,言辞不善道:“当然会抽死你!让你有命来没命回去!谢三,你这个混球能不能闭上你的嘴!裤子都提上了,那档子事能不能别提了?”
谢徵白日里被军棍打伤的地方挨在了床角,伤口瞬间撕开,渗出不少血,疼得脸色煞白,他咬着牙说:“祖宗,你下次再骂,我去找军医处理伤口。”
缠着的纱布瞬间被染红,沈令闻倏然一愣,忙从他身上下来,冷静下来说:“我去找军医来吧。”
“你要带着我的东西去见长辈吗?”谢徵冷不丁问。
沈令闻哑口,摸着肚子,偏过头道:“你去吧。”
谢徵扶着床杆站起来,背后的纱布红了一大片,他忍着疼走动,从衣桁上拿了张帕子来,折返回来,龇牙咧嘴地塞到他手心里:“你试试自己来,不行的话,我回来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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