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渡默默推算了一下驿卒的脚程,“三日前就该通过布政司送到兵部的。”
徐知说:“刚刚我从谨身殿回来,这几张呈文才送到衙门。”
两个人相顾一眼。
显然是被刻意扣留了,而任何官员私自扣押军情急报都是死罪。
除非,他手上有贞宁帝密旨。
屋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直到有人再叩响了门扉,急声说:“晏大人,湘王殿下被魏掌印请去了御前。”
晏渡那些理还乱的思绪瞬间被拨齐了,一时心悸,恨得将算盘狠狠地掼在了桌上,咬着牙说:“钱明兆根本没病,分明是三日前就从神机营调兵往岭南去了!”
“我们都被障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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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英殿内
贞宁帝端坐于御榻正中,魏绍躬身站在一侧,手持着雕刻着麒麟纹的虎符,并捧着一方素绢。
“湘王,钱将军抱恙,朕决意派你去平定倭乱。”贞宁帝递给魏绍一个眼神,后者当即弯着腰,将虎符奉上。
谢劭半晌没有伸手去接。
虎符调兵制早在靖初就废弃了,统帅调兵必须要有帝王旨意,而魏绍怀里抱着的那方素绢显然就是“圣意”。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
满殿的人,皆是贞宁帝的心腹。
与他为一营的谢徵已经被调离了皇宫,这朱墙之内,地位尊于他这个手握兵权的藩王的,唯有这位天子了。
飞檐高翘、崔嵬凌立的殿宇,宛如一座阴森的囚笼,势要将人吞噬得骨头都不剩。
他几乎能猜到只要这虎符接下,帝王赋予他的不是统兵权,而是死刑。
魏绍目光幽深,重复道:“殿下,请接吧。岭南的百姓还等着呢。”
贞宁帝不置一词,冷峻的面容上窥不出一丝多余的神情。
谢劭望向御榻之上的人,“陛下还记得南大营旗台边的那条溪吗?从前,我们四个练完射艺,就会去那条小溪里洗澡的。”
贞宁帝侧目来,手转着佛串,良久无言。
谢劭像是认了命,冷笑着接过虎符,陡然拔高了声,却在诉说回不去的过往:“堂兄,如今只剩你和我了,连我……你也容不下吗?”
他甚至没对这位天子称“陛下”,这般大不敬的称谓,也随着这声无力的质问泯灭在了九重阙内。
刹那间,几十个手持长剑的禁军如雷般冲入殿内,一齐将剑尖对准了谢劭。
魏绍挺直了腰板,抖开卷轴,开始宣读:“湘王劭,目无君上,于殿内禁廷私夺虎符,其部下更于前日冒犯禁军,惊扰御前,其反心昭然,处以斩首,明日巳时初,于玄津桥外行刑。”
贞宁帝寒凉地盯着地上的谢劭,站起身,凛然道:“湘王护卫军指挥使卫勤已逐条画供。”
晏渡赶到武英殿外百余步外时,禁军已经押解着人往诏狱去了,他的双腿便如同灌了铅一般,寸步难行了。
他的唇瓣几欲张,却只能发出几句气声。
与禁军擦肩而过时,谢劭与他对上了视线,谢劭像是早就接受了命运般的平静,对他摇摇头,用口型告诉他:别去求圣上。
缓息的工夫,押解的人已经走远了。
晏渡和徐知并立着,不约而同地遥望着武英殿,还是徐知先开的口:“我与湘王殿下是亲家,我去求求皇上吧,你就别去了,免得遭疑心。”
晏渡没有旁的法子,只能从宫道返回,途经谨身殿时,他看向殿内守着长明灯的谢从昱的身影,暗暗攥紧了拳头。
宋广吾传密笺来值房,说谢徵与谢巍正从西大营赶回皇城。
都察院也传来消息,说是湘王护卫军指挥使正在受审。
可指挥使分明已经被毒杀了。
又怎么会?
晏渡摘下冠帽,连点支油烛的气力都没了,瘫软在小榻上,费劲地点燃药草抽用起来。
是皇帝设局要湘王死。
此次入京贺岁,他们根本就没打算让湘王活着走出金陵城。
阿竹闻着动静进来,见屋内黑漆漆的一片,忙掌了灯,瞧着大人面色有些苍白,便又折身去打了盆水来,想让晏渡用温水洗洗脸,解解疲惫。
晏渡握着那携着温意的布巾,无意朝着盆中温水怔了神。
水面上浮现的他。
不也正是“死去”之人吗?
那指挥使兴许也是服了药,药效发作时几乎无异于死去,湘王府的人以为他已经死了,实则他又被背后的主子在暗中带走,送到了都察院揭发湘王的“反心”。
温热的棉布与脸颊严丝合缝地贴在一块,温意却半点透不进晏渡的身子,他遍体生寒,像是又回到了许多年前沈家满门伏诛的那一日。
沈桥、沈令望在凉州卫殉国,尸骨未存。
他策马往凉州去,不眠不休寻了三日,只看见了曾经精锐的镇北军成了数万具浮尸,将无边的黄沙染成了漫天血海。
他没有找到爹和堂哥的尸身,只在凉州卫帅府北边的郊岭给他们立了衣冠冢。
纵马回虞都,却见数十缇骑手持着圣旨,宣告武定侯沈桥投敌叛国之罪,押着沈家老弱妇孺逐一斩首。
他一个都没护住。
事到如今,他还是谁都护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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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钟响,谢徵纵马疾驰至午门,分秒未歇,直冲贞宁帝所在的乾清宫西暖阁。
司礼监的人将他拦住,“陛下尚在歇息,殿下请回吧。”
谢徵将这几个人猛地推开,也顾不上什么礼法了,撂倒侍卫就往殿内冲,看见正襟危坐的贞宁帝,扬声说:“父皇,湘王乃宗室,怎可当众枭首?再说,湘军这些年效忠朝廷,何时有过二心?您就是忌惮他,要夺他兵权,也将他囚禁至乌衣巷谢氏祖宅不行吗?为何一定要他尊严尽失地死?”
贞宁帝抄起瓷盏重重地摔在地上,几个刚才被撂倒的侍卫冲入殿内,将谢徵按着跪下。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是宗室,是藩王,他动摇国本,不该杀吗?”贞宁帝愠怒道:“朕还坐在这个位子上!什么时候轮到你插手了!?”
谢徵额头上暴起青筋,眼底满是恨,暴怒道:“是!您是天子!想杀谁就给他按上莫须有的罪名,然后堂而皇之地杀尽忠良!”
贞宁帝抬手又抄起砚台,砸到他腿上,“虞王满口疯言,拖出去,并传朕旨意,令虞王世子暂居春和宫,不必回王府。”
谢徵被一行人毫不留情地向外拖,膝盖上有块骨头像是被砚台砸碎了,衣袍上很快渗出暗红色的鲜血。
贞宁帝要世子入宫暂居,便是在以谢从昱为棋子,警告谢徵不准轻举妄动。
谢徵被拖到殿外,护卫松了手,他撑着胳膊从地上爬起来,膝盖骨碎裂的痛直直往心坎里钻。
他是三更才从西大营出来的,手下告诉他,三日前,神机营深夜调走了一小批军队,已经前往岭南前线了。他这才醒悟过来,他是被设计支走的。
此时,魏绍迎出来,提着一只宫灯,神情忧切道:“陛下一向疼爱长孙,让世子住在宫里,也是为了能多见见他,殿下方才伤了腿,还请早些回府上将养着吧。”
“由谁监斩?”谢徵没理会他那些虚情假意关切的话,冰冷道。
魏绍低眉敛目,沉默须臾,“燕王殿下。”
自他得知昨夜湘王于武英殿夺虎符一事,便笃定此事与柳党、谢垣脱不得干系,毕竟湘王是他的党羽,手里又握着湘军,始终让谢垣介怀。
他径直出了乾清宫,眉梢低沉,衣角携风。
宫道东侧,一前一后两个身影驻足着,远远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谢垣侧首道:“舅父,经此一事,皇兄必定更加憎恨本王了。”
柳决不以为然,执着羊角灯往上提了些,足以照亮谢垣的脸,十分认真凝重地说:“殿下,事到如今,我们才是真正的同生共死。你又何必在乎那些微薄近无的兄弟情分?讨圣心,得民心,拥军心,这才是殿下要做的。至于虞王恨谁……那便由他去恨。”
不远处,宫人又在敲钟了,浑厚的钟响回荡在偌大的宫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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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声传至文渊阁,一夜未眠的晏渡才恍悟,已经是正月初一了。
书架后的小窗那儿传来几声轻响,他敛衣走过去,发觉窗外人的面相有几分熟悉,应是谢徵前些年安排在春和宫的内侍。
“王妃,小的将这个带来给您。”他将一张细长的水纹纸从窗缝那儿塞进来,小幅度行了礼,就匆匆而去了。
晏渡将那纸条展开,上头用讲求乌方光匀的台阁体写着一行小字:
祖父留我暂居春和宫,此处有爹安插的护卫和内侍,娘勿忧。
晏渡蜷起指尖,将那张小纸捏成一团,置于星点红烛之上,缓缓烧作灰烬。
谁都知道谢从昱之于他父亲的重要,拿捏住他,便是捏住谢徵的命门。
这样内忧外患的时候,谢从昱这颗棋子被贞宁帝制约在宫中,无疑就是想把谢徵往绝路上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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