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隔着淅淅沥沥的雨珠,朦朦胧胧的,有些看不清彼此的神色。
谢徵走到屋檐下,全身尽湿,出口第一句就是:“你怎么还没休息?”
晏渡也不加掩饰:“你说呢。”他走到谢徵背后,帮他去了外袍,湿冷冷的外衣被他挎在臂弯里,轻拍了拍谢徵的肩骨,“去弄干,我给你煮了白粥,在屋子里,擦干净了就来喝。”
他把湿了的衣服递给侍女,自己回了内间,拿手掌贴了贴瓷碗壁,正巧余温尚在。
他很少洗手做羹汤,以前在苏州府求学,偶尔煮些简单的自己对付一口,后来入了仕,就很少下庖厨了。难得心情好,就大发善心给谢徵做些简单的饭菜。
今日倒不是兴致高,只是念在他跪了半日,想着做些东西聊以慰藉他,又怕他夜深吃多了发物不好,故而只象征性地煮了碗热粥。
“回来得再晚一点,粥都不热了。”晏渡这句是说给自己听的,闻着步声,见人进来,状似漫不经心地将椅子拉出来些,命令道:“过来坐好。”
他复折身取了条毛巾来,帮谢徵擦拭起湿发,忍不住指责说:“王府离皇宫又不远,大不了你撑伞走回来,淋什么雨。”
谢徵直起上身,供他擦拭,“骑马快些,让你少等一会。”
晏渡越听越气,按着他的头往前一推,没好气地说:“趁热吃,别磨蹭!淋夜雨万一着凉怎么办,你这人怎么这么糙?”
谢徵老老实实地挨了内子一顿骂,捧着瓷碗吃起白粥,味道不算寡淡,似是放了些白糖,他自打昱儿给他送完饭就没再进食,着实有些饿了,没几下碗中就见了底。
身后人还在一丝不苟地给他擦头发。
谢徵笑说:“其实我想要的也不多,不过就是你问我粥可温。”
晏渡道:“我刚刚可没问你粥可温。”
“那你赶紧问一次。”谢徵不依不饶。
晏渡指尖绕着他的一缕发,缠绕几周,使坏一扯,“你都吃进肚子里了,温不温的还重要吗?”
谢徵吃痛,暗暗咬牙,“差不多得了,你还得早点睡,明日还有早朝呢。要不我陪你回你府上睡?反正我被罢朝这么多日,也算清闲自在。”
“就在这睡,你早上把我背回去,就当赎罪了。”晏渡叠好湿毛巾,握着金剪剪了烛,掀了被子就躺到里侧,反着胳膊拍被褥,扬声道:“快点上来。”
片刻后,腰上沾上温热,小腹处也盖上了一只大手,谢徵亲他的耳垂,缱绻说:“好卿卿,方才的话我是认真的。”
晏渡困意上来,有些犯迷糊,侧过脸去,又被他亲了下侧脸,“什么话?”
“与你立黄昏,问你粥可温。”
【作者有话说】
“与你立黄昏,问你粥可温。”化用自清代沈复《浮生六记》中的“无人与我立黄昏,无人问我粥可温。”
陈玉出场的时间线改了,谢昭融的人设也有变动,重置大纲以后删掉了一点炮灰,把情节改的简单一点了。
鼠昨天过了科目四,拿到了驾照,但是教练让我别上路,怕我把马路牙子撞烂了[躺平]
第15章 女装
金陵彻夜逢雨,晨色熹微时才堪堪止。
晏渡候在朝房内等点卯,外头的天还是黑压压的一片,隐约听见后头有几位燕王党的官员在谈及斡尔汗王病故一事。
他耳尖微耸,刚要去听,原先闷沉的纷议声就被齐哄哄的一声“见过燕王殿下、世子殿下”盖了过去。
燕王谢垣来上朝并不稀奇,只是这一声“世子殿下”瞬间揪住了晏渡的心,他转身往众人身后看去,果真见到昱儿跟在叔父身边,颇为平静地望着这满屋子的叔叔伯伯,良久,才将眼睛挪到不远处的首辅大人身上。
谢从昱的目光没在母妃身上有过多停留,他是帝王血胤,也是这满屋子人的“君”,淡淡应了声,仪态端正,同他父王一般挑不出任何差错。
斡尔内乱的风声是昨夜就传到金陵城的,彼时,谢徵已在奉先殿受罚了。
今日早朝,燕王党的人绝对不会放过这件头等要紧的事情,定然要抓着大做文章,若谢徵今天来奉天殿,指不定要被他们的象笏戳一顿脊梁骨,揣度他究竟与斡尔勾结与否。
可虞王被罢朝,却有世子替他。
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能不能担得住这满朝廷人的指摘?
奉天殿上,帝王危坐龙椅之上。
晏渡这些年当久了皇帝眼前的红人,揣摩帝心没人比得过他。
与其说贞宁帝是疼爱这个长孙,会因为谢从昱说几句好听的、孝顺的话,就免了他那大逆不道的父王的禁足之罚,还让他在朝臣面前讨个眼熟。
倒不如说,贞宁帝是连同这个十二岁的稚儿一并疑心了。
天家无父子,贞宁帝同谢徵之间早就没剩什么父子之恩了,之于燕王,贞宁帝或许有所倾向,但终归,那些血浓于水的亲恩早就被权力消磨殆尽了。
但谢从昱不同。
他是他父王亲自养大的,自从记事起,就被他父王带在边境营帐里,当初收复凉州卫那一仗,还是他坐在父王的肩头,向众将士告的大捷。
他与他的父王,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晏渡执着象笏的手悄然缩紧些,余光中瞥见那个头戴翼善冠、身着盘龙圆领袍的孩子,心头却浮现着当初他们两个做父母的曾经为幼子所计的人生。
——只做个百事不萦怀的藩王。
生在西北,长在西北,死在西北。
御阶之下,礼部侍郎荀松林出列,奏道:“斡尔老汗王已死,两王相争,若是萧琰所扶持的王子入主了斡尔王帐,保不齐来日对我朝滋乱生祸。依臣所看,不如派遣一位朝廷重将出征斡尔,趁两王相伐内乱不止,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荀松林是燕王党的人,想必早已与其他党羽探过口风,燕王及其舅父吏部尚书柳决不便在朝会中主动奏请,便由其他人来冲锋陷阵。
话音初歇,奉天殿内就有无数双眼暗暗盯着虞王世子的后背。
谢从昱没持象笏,一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食指上还戴着和田玉扳指,面上窥不出任何一丝表情。
贞宁帝默然几息,又问:“荀卿觉得,谁做这个统帅合适呢?”
朝中武将说少不少,但北征过的,除却两位皇子,便只有年过七旬的老将了。
荀松林微微折下腰:“燕王殿下久居北平府,曾多次平定草原扰边,殿下精通战术,骑射与虞王殿下难分伯仲。依臣看,殿下便是最好的人选。”
殿内半晌无言。
外头的昼色缓缓照入殿内,映在众臣的背上,却没有丝毫暖意。
贞宁帝却将话语转向了长孙:“昱儿,依你所看,谁更合适做这个征北大将?”
晏渡心尖骤然颤得急促。
谢从昱走到陛阶下,行过拜礼,垂首答:“萧琰畏死幸生,腆颜降附,卖疆土以媚敌,祸及宗庙,贻害万民。当初父王已与其断契绝亲,多年恨之入骨。依儿微见,父王曾数年与西戎、北狄相战,熟悉西北境况,更有多年统兵优势,相较于燕王,更适合做这个北伐大将。”
声色尚且稚嫩,话语铿锵,其中恨意尤显。
良久,帝王令他起来,“朕觉得,这仗不能打。今岁收成不佳,国库空虚,西北军的粮饷还等着开春接济,不宜做劳民伤财之事。今日就议到这里,罢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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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从昱今日又去御前侍奉了一个时辰,皇帝没再留他住宿宫中,他同皇祖母、姑姑道过别,便出了午门,径自登车,一路回了府。
玉奴扒着他衣袍的一角,渴求着小主人抱它,小主人便弯腰将它带进怀中,款步至庭中,就看见正在下棋的他爹他娘。
晏渡和谢徵意不在棋,见孩子来了,便各自将黑白子收入棋奁中。
谢从昱在父母中间的石墩子上坐下。
晏渡将一盘牛乳糖从另一侧端到他跟前,“你在朝会上说得很好,你爹给你买的奖赏。”
谢徵从盘子里摸了一颗,撕开了油纸,“虽然有点大义灭亲了,但你舅公不会生气的。”
谢从昱放了一颗抵在牙间,甜丝丝的味道从舌尖漫开,“爹若去北征斡尔,大可直接与舅公联手,再统领西北十万大军,以清君侧、靖内难的名义起兵。我今日这么说,祖父没听从,便是料到了这一点。”
很显然的,贞宁帝不愿放谢徵回西北。
当初谢徵收复凉州卫,以协理国事被诏入金陵时,十万大军都留在了凉州,跟其回京的,唯有三百亲信,如今还在西郊大营中。
晏渡温声道:“昱儿,你呢。你爹回了西北,你留在金陵,便是质子。你爹若是敢兵临城下,你可想过你该怎么办?”
谢从昱认真想了一会,“我得和爹一起回封地,或者,我得被送走。”
玉奴懒洋洋地躺在他腿上,探出些舌头要去舔牛乳糖,谢徵将小家伙的嘴捂住,蛮横道:“你吃了这东西得死,你还得在爹娘跟前多孝敬几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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