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揣崽和老公造反后_奶茶鼠鼠【完结】(142)

  四月金陵, 阴雨绵绵, 柳絮拂乱视线。

  晏渡从刑部大狱出来,迎面撞上一人, 他连忙作揖:“段兄。”

  段云知他刚从生死的边缘线闯出来,宽慰似的拍拍他的肩膀, 道:“风雨过去便是晴。”他叹息一瞬,“老师原先的意思, 是想让你入督察院, 如今去了户部也好, 总归是右迁。”

  晏渡被关在狱中近二十日, 他身体本就弱, 眼前泛起一阵黑,按着廊柱撑了撑身形,才转移开话:“我记得,段兄与故太子妃是同年。”

  “是啊,我们都是江南举子,同年中的进士。他是状元,我是探花,不过我远远比不上他。他可是连中三元的奇才,大靖开国至今也就出了两个。”段云瞧出他的疲惫,扶着他往宫门处去,颇为惋惜道:“嫁与故太子,福矣,祸矣。”

  晏渡念及与皇嫂的最后一面,悲从中来,长睫垂落,道:“故太子案,不会水落石出了。”

  是谁加害储君、又是为何加害已如锱铢,蒙了尘,难见天光。三司在圣意下盖棺定论,查出是金穹寺的僧人失手打落烛台以致走水,两年前就将僧人尽数处死。

  死无对证,查无可查。

  段云仰面望着乌压压的天,反问:“长夜终有尽,天明降至,昭然若揭是早晚事。”

  晏渡也将视线投向长天,微不可察地冷笑,声音轻得像是只说给自己一人听的:“旧案能翻,亡人能死而复生?”

  段云微微一愣,半晌,道:“我晓得你为什么两次婉拒老师不入督察院了。”他转过头来,垂眼看着他心口,一字一顿:“你更想做手刃恶人的行刑者。”

  晏渡不解他话中意,继而心尖凝霜。他靠着仇恨活了三年,无时无刻不想亲自杀了致沈家祸、东宫祸的幕后之人,他诘问自己,这么藏不住恨?

  段云笑笑,摩挲着腰间牙牌,“你知道我为何要做御史吗?”

  “不知,”晏渡惴惴,佯作镇定道:“敢问段兄,为何要做御史?”

  长久的寂静后,清冷的一声划破微凉的天,落到他耳际:

  “申冤辨奸,匡扶公道。”

  晏渡倏然有一瞬间魂魄离体,暗暗攥紧拳,侧目时,只见段云的侧颜与阴云垂野的长天相融,分明是温和的眉眼,却浸出几许晦暗。

  -

  回到库钞街的小院,秦淮河两岸的乐声渐起,晏渡对那些脂粉气提不起兴致,拢上纱窗就打算休憩。

  寝间却烧着红烛。

  他顿时重收拾起精神,胸口剧烈起伏,不知里面是贼是鬼。

  绣着花鸟的门帘缓缓被拂开,他看着里面的人,顿时泄了劲,讷讷道:“允执……”

  春闱放榜刚满一月,他们这批涉案考官入狱也才二十来天,谢徵指定是得了消息,马不停蹄就赶回了金陵。

  谢徵见他好好的,绷紧了数日的弦蓦地一松,释然道:“我才刚到……你受苦了。”

  “你来做什么?”晏渡也分不清自己是急是气,眼眶发酸,一跺脚背过身,恨铁不成钢道:“你来做什么!”

  谢徵自背后将他揽住,不急着解释,吻他的后颈,“先睡一会,睡醒了再骂我。”

  晏渡甫听到这声,浑身筋骨似都被挑断了,无力地跌在他身上,“你的封地距金陵四千八百里,往返一次近两月,夜以继日、马不停蹄的两个月。你来这两个月,日日都得胆战心惊,避着官道驿站,被各地官员查到了就是‘私自入京、图谋不轨’的死罪,而你做这些仅仅只为了见我一面,仅此而已!你容许旁人将刀架在你的颈侧,将七寸都暴露给别人,就为了这么不值当的事情!”

  “谢徵你告诉我,你有几条命值得你这么做!”

  他几乎是声泪俱下,这几日牢狱生活的极度紧迫与此刻的万千忧切冗叠,他的理智尽数化作乌有,握紧拳头捶着谢徵的胸口,抓着谢徵的衣袖,咬着唇要将这些时日的委屈都发泄出来。

  谢徵拖他起来,将那些黏在他额间的发丝捋至耳后,见状连大气也不敢喘,姿态极低地反问:“你这回被卷入重案,生死未明,我不敢去想……你要是有个好歹,我是否还能活下去。”

  “我得真真切切见到你安然无恙,我才有法子哄着自己活着。”

  晏渡生生扼住那声痛吟,揪着他的臂弯,不敢正对着那双蓝瞳,忸怩地侧过去,敛息良久,才道:“陇右甚远,杳杳千里,我怎么舍得你这样拿命来赌见我一面?”

  谢徵忍着胳膊上的疼,用指腹极怜惜地替他拭去湿濡,“有什么好不舍得的,自你嫁我为妻的那日起,我的性命就属于你了。”

  晏渡胸腔剧震,脊背不由地颤栗,泪水划过眼角,落在他的掌心,几番缄默,终是认输:“哥哥,我心疼你。你身份特殊,擅离封地就是死罪,我舍不得你死在我前头。”

  “我早就不信什么祖宗礼法了!”谢徵含恨道,“天地神佛,我怕过哪个?”

  晏渡抽噎须臾,慢慢站直身子,示弱道:“别说了,我给你煮粥。”

  谢徵将他拦下,打横抱起塞进被褥里,不容置喙道:“我又没死,轮得到你做这些?”说完,又软了性子,抬手遮住他的眼,“太傅说你数日不得安寝,好好睡一会。”

  晏渡疲惫极了,刚躺上床没多久就入了眠,初觉不知是梦,恍然一挣,迷蒙看见眼前的谢徵,还觉是做梦。

  他跌撞着掀开被褥,执起案上的银质灯盏对着谢徵的脸庞照了又照,他怔忡良久,这才惊悟几个时辰前的相拥是温热的、眼前人是真切的,气力尽失,只能虚声道: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谢徵手臂颤着,将那盏灯台从晏渡手里接过,稳当摆在案台上,继而抓紧那只微凉的手,紧紧贴着自己的脸颊。

  两厢静默,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晏渡平添了三两分痴:“不是梦……”

  这是谢徵顶着生死的胁迫偷来的重逢,他们如蝼蚁般苟存于世,穷困潦倒,唯余满腔爱意。

  谢徵总是那个最先生出怯弱的人,偏过头,低低回应他:“怎么是梦呢。”

  晏渡干脆破罐子破摔,坐他膝盖上,端起案上的那碗甜汤,慢悠悠往嘴里送,“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谢徵说,“刚才上街去买了个饼吃。”

  晏渡又往他那儿挨了一点,问:“昱儿呢?他长多大了,长到你哪里了,有没有长得像我一点?”

  谢徵顿了顿,“要不我送他回京来?有太傅在,我不怕别人对他动手。”

  刹那间,晏渡连银匙都握不稳了,将那物什重新放入瓷碗中,转回头,从他的话语中窥伺出不同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事情能让谢徵冒着旁人兴许会对昱儿下手的风险,将孩子从较为安妥的封地送回满是豺狼虎豹的京城?

  他唇瓣张了又张,吐字艰涩:“你要起兵了?”

  除了这等谢徵连自己的性命都顾不上的事,他实在思虑不到旁的能令谢徵狠下心送走幼子的事了。

  谢徵知道瞒不过他,坦言:“近四年了,那六座城我得抢回来,不仅是为了沈家,也是为了你我。战功、兵马、民心,我定会被皇帝忌惮,而随之以来的,就是诏入京城,将我囚禁在天子脚下,从根源上斩断我的反心。”

  晏渡的下颚线条叠在灯影间,费劲地收回那些颤意,“谢徵,我有句话想问你。”

  “倘若贞宁十六年,你不曾依命入京,睹我门楣受辱,你——”

  “我要么与你父死在战场,要么领着私兵杀尽那群朝廷的走狗。”谢徵没等他说话,狠戾几乎要涌出。

  “我只恨我自己,愚蠢到被一纸假敕谕困在京城王府。”他眼眸深深望向眼前人,“我知道你想问,我是否忌惮皇权,是否将你放在权柄之下?维音,这世上没什么能比你更重要了。若我有权力改变一切,我不会袖手旁观,不会当个废物眼睁睁看着你与你的亲人受辱……我此生亏欠你太多太多,我想偿你,今生、来世还是永生永世,我都欠你的。”

  晏渡其实从不觉得他亏欠自己,他十七岁目睹外祖家之祸、十九岁妻离子散,而今也不过二十有三,却要背负家仇国恨,以命收复城池。

  他一时语塞,将手心覆在谢徵的脸颊上,“你我之间,不谈亏欠。”

  谢徵涩意涌现,低低应了声“好”。

  远疆的战场对晏渡来说极是渺远了,他曾浑浑噩噩从那出来,那变成了他此生不敢追忆的噩梦。

  谢徵此去,便是以收复失地为由领军破城,他是将帅,必定立与万人之前。

  晏渡无法言尽他的复杂思绪,他只想谢徵做他一人的夫君,不去做什么天家三皇子、大靖虞王。

  可他受万人俸禄,拥封地万亩,更何况那河西数郡是因他的妻家而丢的。

  此战,必须由谢徵亲自打。

  晏渡再不敢想旁的了,微微折下腰,为他解下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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