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这枚扳指落到了一个畏兀儿商人那儿,行主一眼认出是您的旧物,就买下收在家中。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有悔,不敢将此物交还,今日身死,再没什么羞怯难言,于是……还给你。”古丽轻轻啜泣,清泪滴在手背上。
晏渡仍是木楞楞的,像是一个被抽空了情丝的布偶,费劲点点头,怔了很久,才取出那枚骨扳指戴在手指上。
登时,他痛苦地阖眼,用尽力气支起身,伏在棺木旁,指尖轻颤,攒劲,将那层白布扯到地上。
连最后一丝体面都不复存在。
昔日的挚友再相见,已是冰冷的尸骨。
岑仲瑛面色青灰,唇畔还留着释然的淡笑,那原本突起的喉骨碎裂了,胸口密布着窟窿,肋骨也断了。
他记忆里的仲瑛总是亲和、常含笑意,从来没有哪一日像今天这样凄惨狼狈。
“不是你的过错……”晏渡失神地揽起他的脖子,嘶哑着企图唤醒他:“你为什么要往自己身上揽呢……仲瑛……你傻不傻啊……”
“咣当”。
一柄怀匕砸到地上。
姜逾明疾步走出长史司衙署,捂上谢从昱的眼睛,压低了声:“孩子别看……别看啊……”
谢从昱方从苍砀山归府,就见此情此景,浑身的气力都消散干净了,尽可能维持着镇定:“姜伯父,我有什么好怕的呢……那是我的世伯啊……”
叶氏暗暗抹了一会泪,这会也上前来将丈夫拉开,用口型道:让孩子看吧。
谢从昱慢慢走到棺木边,颤抖着将手搭在棺木上,良久面无表情。
啪嗒,一滴泪水砸在岑仲瑛的颊面上。
几息后,谢从昱正起身,朝着□□的卧房跑去了。
晏渡失魂落魄地跌在地上,朝着孩子的背影轻轻喊“昱儿”。
陈玉从良医所跑出去,追着谢从昱:“昱儿!”
□□的左苑卧房,谢从昱冲进了自己的屋子里,蹲下身,缓缓坐到地上,将收着儿时物什的箱子抱到腿上,从一个角落里摸出那块薄银锻打的、系着红丝绦的长命锁。
陈玉记得,这是岑仲瑛送给他的,他一直佩戴到六岁,直到再长大了戴着不方便了,才收到箱子里。
她眸中雨浓,也讲不出什么宽慰的话,张开双臂将孩子圈揽在怀,拥得愈发紧。
“姑姑……”谢从昱脸庞上泪水交错,咸湿沾在唇瓣上,尝起来却满是苦涩,他瓮声瓮气地:“我以为……世伯说为他养老送终……只是戏言……”
陈玉将下巴压在他头顶,温柔地说:“生和死,从来不是人能够决定的……昱儿,想想你母亲和你妹妹……你爹举兵起事,你得护着他们……”
谢从昱睁着双目,斜过头去,远观就要西沉的残阳,自言自语似的:“是啊……我得护着娘和妹妹……”
陈玉初时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直到看着他将长命锁揣入心口,抬手抹去残泪,才惊愕道:“昱儿……”
谢从昱撑着衣柜站起来,“姑姑,我不是那个要靠着父母保护的孩童了。我得为我们这座藩邸挣一条生路出来。”
他转身去床下,将那杆长缨枪翻出来,挎在肩窝,神色笃然。
陈玉伫立在他身后,不知该拦还是不拦,目送他出了卧房。
承运殿外,晏渡撑着厅门,勉强维持着身形,因极度的悲痛与疲倦,脊背挺不直了。
谢从昱将长缨枪置于地上,在棺木边伏下身,磕了三次首。
晏渡心尖再不能涌起什么波澜,目及那杆长枪,隐隐揣测到了什么,便走近他,将他扶起来。
谢从昱定定地看着他:“母亲,受皇权磋磨而死的人太多了,伯父、伯母、外公、舅舅、小姨、太傅、世伯、西北六州丢失时枉死的百姓,我想为他们偿命。”
“这座藩邸靠父亲撑起,护得了我们一时,护不了我们一世。那是护着我长大的父亲,我又怎么能忍心他一人拿命在战场厮杀……”
“我们一家人少了哪一个,都活不下去……今日,儿想将世伯的空顶上,为父亲效力,哪怕是马革裹尸,我也无怨无悔。”
晏渡轻轻捧住长子的侧脸,松开他,目光里满是柔意,听着他继续说: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此一去,我想助父亲一臂之力,更想为万千亡灵求个公道。”
“娘……让我去吧。”
晏渡最后拥抱了他片刻,为他拭去眼角的湿泪,万千言语硬生生吞了回去,只留了四个字:
“活着回来。”
少年执起外公的那杆长缨枪,走入了赤色残阳。
殊不知,武定侯战死的那日,也是这样的残阳如血,英雄含恨而去。
【作者有话说】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出自李白《侠客行》
第99章 登科(回忆)
贞宁十九年, 三月,金陵。
夫子庙外,新科进士打马游街, 人声鼎沸。
居于正中的, 正是方才蟾宫折桂、名动京城的一甲第一。
据说是位杭州来的才子, 今日众人一睹其姿容,皆叹惊为天人。
他眉若画柳, 唇如涂朱,红锦斜挎肩头, 乌纱帽缘缀着一朵金花,清艳绝人,风华极甚。
晏渡缓缓行过人群,听到“倾国倾城”这几个字眼的时候,眉心微微一蹙。
他倒也不是介怀这词不该用以赞誉状元, 而是他想起了上一回拿这词形容他的谢徵。
他错愕了须臾,甫恢复镇定, 余光就瞥见贡院街一角。
下一瞬, 他呼吸艰涩。
谢徵一身粗简装束,斗笠遮面, 唯有他经过时,谢徵才极快地抬起脸, 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唇畔含着分笑, 便垂下了头。
他臂弯里抱着的昱儿也听话地将脸埋回了他的肩窝, 小肩膀一抖, 不敢讲得太大声:“爹爹, 是娘亲……”
谢徵托稳他, 叮嘱说:“不准哭,哭了你娘要难过了。”
昱儿闻声,缩了缩鼻子,收回将要淌出的眼泪,嗫嚅着道:“我要妈妈……”
谢徵趁着沸反盈天的功夫,抱着昱儿去到街巷深处,沿着乌衣巷的方向去,蓦地止了步子,回眸看了一眼仪仗。
他和维音足有一年半不曾见面了。
他略显失神,放谢从昱下地来,牵着他柔软的小手走过朱雀桥,压低声回应他:“我也想你妈妈。”
昱儿分辨出父亲话中的涩,未免父亲继续伤怀,将话题岔到了别处:“爹爹,这里就是金陵吗?”
“嗯,是金陵,你也可以叫这里应天府。”谢徵同他解释道,“太祖,也就是你和我的祖宗建元时,取‘顺应天命’之意,将金陵改名作应天府。这里从前也是秣陵、建康、建业、江宁,你长大以后先生会告诉你的。”
昱儿年纪小,听不懂这些,更不懂什么天命不天命,嘟哝了一声“爹爹啰嗦”,继续道:“爹爹是在这里长大的吗?”
谢徵微愣,分明没跟孩子讲过这些,他拍了拍昱儿的小肩膀,道:“谁告诉你爹小时候住这的?”
“好像是娘亲说的……”昱儿蹦过一步,等着谢徵跟上来,又苦思冥想片刻,坚定道:“对,是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告诉我的。”
谢徵不知作何滋味,重新执起孩子的手,幻想着维音讲述这些时的神情,大抵是憧憬的,就跟他一样,他也对维音的孩提时期饱有期待。
他记得维音送回陇右的家书里写了自己在库钞街赁下两间屋子,他便拎着孩子寻过去,在秦淮河南岸转了转,打绮疏外望了一眼,凭着一只窄颈瓷瓶,辨认出这是维音住的地方。
傍晚,晏渡赶至家中,甫推开木门,就见一大一小坐在床缘。
昱儿原本是乐呵呵的,笑着笑着眼睛倏然就湿了,泪朦朦地站起来,扑进他怀中,期期艾艾地唤:“娘亲……”
晏渡堪堪维持的体面轰然崩塌,他慢慢咬住下唇,双手轻搭在昱儿的肩畔,望着走近来的谢徵,想要说些什么,却是欲语泪先流。
母子俩内心的防线已然功亏一篑,谢徵绝不能再容忍悲戚决堤,重重一叹息,张开双臂,将母子两人全部带进臂弯。他面对一年半载没见的妻,竟也生出胆怯、不自在,稍稍别过脸:“维音。”
昱儿的哭啼盖过他们的哽咽声,闹极生静,他们几乎能听清对面躯壳里的心声。
“哥哥……”晏渡昳丽的脸庞上粉泪涟涟,微微仰面看着他。
谢徵用手掌贴上他的侧脸,将那些湿痕紧紧握住,并不像久别重逢的情人那样畅言相思,反倒低眉瞥一眼儿子的发顶,对他道:“孩子哭成这样,当娘的不哄?”
晏渡托着昱儿的腋下,揽他起来,一并坐到圈椅上,他与昱儿额心相抵,本来的确是想哄他的,歉疚却先一步而至:“娘不好,昱儿……是娘不好。”
昱儿啜泣着,眼尾拖着红,趴在娘的心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昱儿做错了,爹爹不让我哭,说娘看见会心疼……可我没忍住,还是让娘亲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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