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马长长地嘶鸣,谢徵反手执起雁翎刀横砍。
一颗头颅滚在地上。
正是钱思远。
他转过首去。
天地之间的兵荒马乱、哀声回荡,皆不能入耳了。
晏渡顾不上身体的剧痛,急奔向他。
谢徵急促下马,将人拥入怀中,刚瞧清他的面色,便蹙紧了眉头。
多日未见的人正在咫尺内,晏渡抚上他的颊面,回拥住他。
战火纷飞下,夫妻相拥。
“虞都,我帮你守住了。”
【作者有话说】
妈妈既可以是温柔的,也可以是狠戾的。恋幕癖大爆发
第96章 起兵
虞王府。
岑仲瑛亲自向谢徵讨了半个武职, 愿与他一道征战。
谢徵没有推拒,道过谢。
是夜,谢从昱与岑仲瑛一道立在第二重院落, 对着漆黑的夜, 无声无息。
谢从昱道:“岑叔, 我爹跟我说,当年……是你混进北狄商队, 趁着动乱闯入王庭,将我外公和舅父的尸骨抢出来的。”
岑仲瑛摩挲着腰带上的玉佩, 又抚了抚他的发,笑意里却渗出半丝苦涩:“忠良死社稷,却染污名,救他们是我该做的。也是我欠你们的。”
谢从昱实在不解最后一句:“怎么会是欠?”
岑仲瑛没打算说下去,温和地注视着他的双目, 慢慢道:“没怎么,沈家待我亲近, 我却在危难之际什么忙都帮不上。不是欠又是什么。”
谢从昱自他晦暗的神色里读出痛意, 想问的话也堵在心口,说不出来了, 最后只能道:“前路万艰,愿世伯与我父亲得胜而归。”
岑仲瑛欣慰笑笑, “以前你第一次会跑,就是在这院里, 你也就到我膝盖这儿, 我还给你打伞呢。”
谢从昱聆听着世伯的话语。
岑仲瑛讲了会他儿时的趣事, 在自己府上逗兔子、在见甘堂作画还有跟着马夫下棋, 声音仿佛也回到了渺远的过去。
末了, 岑仲瑛含笑说:“我这一生并不打算娶妻,更不会有孩子,便想着在你爹那儿偷点便宜,私自将你当作儿子。来日你若有心,为我养老送终,我那万亩田产都赠予你。”
谢从昱不是贪恋金钱之辈,却实实在在记得世伯待他的好,缓缓点头。
-
夜寒灯暖,烛泪凄凄。
“殿下,王妃刚生养不久便经此一遭,以后怕是有的养。”程隽收着银针入匣,轻道。
谢徵坐在床侧,为床上人掖齐被角,“我亏欠他的,再难养我也得养。”
程隽不便久留,就问:“要请叶夫人将微姐儿抱来让殿下瞧瞧吗?”
“不瞧了,”谢徵道,“我等维音醒来。”
由于灌了服透支气力的汤药,晏渡一连躺了数日昏迷不醒,直到中秋夜的末端,才苏醒。
谢徵仍旧守在枕边,手臂支着头,略有些疲困,初时对上那双乌眸,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愣是掐了自己一顿,才道:“拿命为我守城,值当?”
晏渡良久未语,静静与他对望,讥唇反问:“既然你是拿命护着我,我为什么不能?”
口中生涩,他的喉结轻动。
谢徵当即意识过来,倒了杯温茶,扶他坐在自己怀里,慢慢喂他。
晏渡转过些肩膀,依着他,瓮声瓮气地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真想把命都给你。”
“我又没拦着你。”晏渡冷道。
谢徵忍俊不禁,拉着他修长的五指覆在心口,调戏道:“你把我骨头里的东西挖出来,剖开,你会发现……里面只有你。”
晏渡顺着他的戏言说下去,“孩子呢?他们摊上你这个爹真是摊了八辈子血霉。”
谢徵思忖一番,似认真非认真地应:“儿子也好,女儿也罢,连他们母亲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晏渡登时没了好气,难得攒起力气一拳砸在谢徵头顶,“我也倒了八辈子血霉了嫁给你。”
跟掸灰似的,不像惩治,反像调情。
谢徵那些沉重的心思灭了大半,认错道:“我胡说的,毕竟是你给我生的孩子,勉为其难比得上你两根脚趾头吧。”
难为晏渡还瞧着他态度诚恳,要侧耳听他认错的话呢,不成想这人又冒出这么一句。
他顿时又气不打一处,捶在谢徵发顶,“懒得同你废话。”
晚菱候着时辰端着食案叩门,谢徵绕到山水屏风后,将物什接过来。
晏渡打眼一瞧,是冒着热气的粉蒸角,撒着葱花粒,香味逸散,叫他忍不得一馋。
只是看着形状与从前的略有出入,粉面更皱巴些,不像是谢徵的手艺。
于是,晏渡疑惑道:“这不是你做的吧?”
谢徵道:“你猜猜谁做的?”
一个想法浮上心梢,晏渡还来不及作答,身旁的人就不打自招了——
“你的宝贝儿子亲手做的,样子瞧着丑,吃起来虽然也就那样,”谢徵毫不收敛吝啬的话术,举箸夹了一个起来,轻轻触碰他的嘴唇,“但王妃念在他一片孝心,赏脸吃一口。”
晏渡雀跃未平,忍不了他奚落孩子,怨怼着蹬他一脚,“你王八——”
最末一个字方巧溢出齿间,就被一只软嫩的蒸角堵上了,只剩下细软的一声“唔”。
落在谢徵耳中,跟狸奴求爱似的,挠得人心头一痒。
晏渡尝着里头滋味,勾起唇角,“味道很好啊,你为什么那么说昱儿?”
谢徵挑了个包的最难看的送上来,话锋一转:“咱儿子以后讨媳妇,怕是也要跟我一样,从早到晚伺候着,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吧!”晏渡颇为无奈,几乎能猜到他下一句要说有其父必有其子。
谢徵果真厚颜无耻道:“有其父必有其子。”
晏渡了然于胸,腮帮子尚且鼓囊囊的,偶然抬眼透过木雕窗棂空隙仰望长天,竟瞥见一轮圆盘嵌在浓墨里。
金桂沾雨凝冷露,满地覆白扑寒鸦。
这样的月圆夜,王府却静悄悄的。
晏渡突生惘然,愁道:“今天是中秋么?”
谢徵答:“是啊。我原先还以为王妃舍得本王一个孤寡老人独自过中秋呢?”
晏渡听他又在胡言乱语了,懒得同他贫嘴,隔着更古不变的婵娟,眼神也如同夜般柔软,“话还算数吗?”
谢徵脑筋没转回来,“哪的话,什么话?”
晏渡这会不跟他闹脾气了,复述起某人年少立下的诺言:“自那以后,你便陪着我和孩子,再也不分开。”
当初的少年褪去青稚,为夫为父,多年走在生死攸关之际,险些忘却了少时的天真。
可经他这么一点,那些早已逝去的流年,盈满了他的心怀。
谢徵很久没作声。
这世上的一语成谶太凄凉,事与愿违太萧索。
凡事不能讲得太满。
当初的他没能想得周全,只贪求和满。上苍许是在惩治他的天真,让他家破人亡、一无所有。
他如今被岁月磋磨,话到唇边,又含恨咽下。
他不是圣人,此生所求,便是眼前人,心上人。
他怕心里的念想又被老天听去,又要将他们两个硬生生拽开。
晏渡从他的缄默中读出了太多太多,他的惧怕,他的悔恨,他的言不由衷。
既然如此,谢徵不能说的,便让他说。
“你我之间,唯余死别,不复生离。“
这么一句发自肺腑的炙言,将谢徵的那层虚虚掩着的、一触即裂的遮羞布烧了干净。
他收敛着气息,那层薄薄的气吹拂开晏渡额前的发丝,接着,是他的反问:“死别?”
“并蒂莲,折其一,另难全。你我不是?”
晏渡急促地抓紧他的手腕,忙忙摇头,否道:“是。”
生离不行,死别也不行。
他和谢徵合该生同寝,死同穴。
生也相依,死也相依。
谢徵没再说下去,从衣桁上取下厚实的氅子,搭在他肩头。
晏渡下意识要自己系绳子,谢徵一向为他代劳惯了,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提肘,小指撞到一块。
烫得彼此都讲不出话。
他们皆是错愕无比,同床共枕这么多年,竟还能生出初相识时的羞意来。
谢徵最先受不住交织的、滚烫的视线,低下头去,帮他系好带子,声音有些打颤:“你这张脸我分明看了这么多年,怎么心还跳得这么快。”
晏渡语塞,墨色睫羽遮掩半片视野,酝酿罢措辞,“因为……”他捂住谢徵心口的位置,“你这里装满了我沈令闻一个人,便是为我而生、为我而死的。”
谢徵已经快分不清是他的动作还是他自身的难以把持,心就要蹦出躯壳似的,浑身燥热得不像话。
他出于本能地搂住他,用双臂一掂量,故意岔开话:“瘦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