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相继出了牙帐,至一处空旷地。
谢从昱竖提着长枪,“娘口头教我就好,不必亲自示范。”
“我怕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力。”晏渡自我揶揄一句,纠正起他的姿势,“回马枪,重在诈败诱敌,趁敌不备,两马错镫后回马反刺。你上马,我看看。”
谢从昱攥着缰绳上马,横斜握着长枪。
晏渡:“往敌人的腋下扎去,足以贯穿银甲。”
谢从昱默念了一遍,斜身向后扎。
谢从昱不过重复练习三遍,竟已领悟到回马枪招式中的精妙之处。
晏渡忽然觉着,他父亲定然也是希望这柄长枪由昱儿继承的。
谢从昱又自顾自琢磨了一阵,让马夫牵马离开。
晏渡胸口起伏一下,为他捋发,还拿夸小孩子的语调说:“娘怎么生出你这么聪明的孩子的?”
谢从昱依在母亲的肩膀处,将枪收入长匣。
他酝酿了一阵,说:“每隔三日,我就给娘写一封信。娘千万不要太过忧愁,王府里还有姜长史等一众爹的心腹,我会和他们待在一块的。”
靖初,藩邸构制形似“小朝廷”,长史统领近五十位官吏,尽数听命藩王。
几代削藩,藩邸官吏多数成了帝王监视藩王的眼线。而虞王府的一众官员却回归了太祖建制的效用——全然效忠虞王一人。
故而,晏渡才敢让孩子在这个关头回到暌违多年的藩邸,为他尚在谋逆的父亲坐镇封地。
他与谢从昱额抵着额,声音柔得几乎要融进浓秋的飒飒风声里:“娘只希望我的宝贝好好的。”
是夜,陈玉按照程隽写来的药方磨制了残萼的解药,亲自煮过,端来给晏渡。
她道:“要服上半月才能根治,表嫂身子骨弱,也许会吐血、昏迷,但熬过这阵子就好了。”
“多谢小玉。”晏渡执碗饮下,不过须臾,胸肺就开始隐隐作痛。
猛地,咳出一口鲜血。
陈玉拿帕子为他擦拭干净唇角的血迹,扶他躺上小榻。
晏渡疼得满头是细密的汗珠,一颗颗滚入鬓发,面色苍白如纸,眉心聚紧。
隔了一重帏帘,婴孩的啼哭声骤然响起,陈玉顿时慌了神,忙令人请了世子来照顾王妃。
谢从昱甫一来到榻边,就见病弱的母亲将父亲的青色直裰紧紧抱在怀中,反反复复呢喃着“允执”两个字。
他眼底蘸了轻雨。
原来他的父母是如此的相爱。
谢从昱将布巾打湿敷在母亲额间,想着,要是爹在的话,娘兴许就没这么难扛了。
榻上人急促的呼吸渐渐转为轻缓,疼意悉数消散,应是昏睡过去了。
陈玉也将小姑娘再哄睡着了,便煮了盏羊奶,拉着谢从昱去廊下坐着赏月。
她帮谢从昱系紧腕间长带,悠悠说:“昱儿准备好当大人了?”
谢从昱点点头,“我已经长大了呀。”
陈玉笑道:“你多大都是你娘的心肝宝贝,只要你不在他身边,他难免焦切。既然此去不可避免,切记不要让自己陷入险境,晓得了么?”
一块圆白玉镶在漆墨长天,谢从昱望着那儿,说:“晓得了姑姑。”
翌日,谢从昱由数十铁骑护送,南下回藩邸。
晏渡拖着孱弱的身躯,恋恋不舍将孩子圈在臂弯里,几度有了反悔不让他回去的心思。
可他清楚这孩子倔强,像他,也像谢徵。
晏渡只能亲亲他,说:“回到虞都记得找你岑叔叔,有他在你身边,我才能安心。”
谢从昱依顺地道:“我会时常来信的,等娘养好身子,我们就能相见了。”
又是在晨曦方初时,晏渡送别了他的长子。
回到牙帐,他将幼女搂在臂弯,用柔软的胸脯喂过孩子,稍稍生了落寞。
微儿天蓝澄澈的双目里,映着他的眉眼。
“只剩下我们母女相依为命了。”
【作者有话说】
好喜欢“母女”这两个字,就是爽在我的xp上[可怜]喜欢母女贴贴
第94章 围城
秋意拂黄了漫地芜草。
晏渡服了半月解药, 体内毒素逐渐被清除,他大部分时候能咬牙撑过去,偶尔会疼晕, 便攥着谢徵的旧衣缓疼。
谢灵微的满月礼在王庭举办, 萧琰请了萨满来为甥孙女祈福。
晏渡出了月子, 多年的亏虚也难以填补,厚裘不敢离身, 两腮处鲜少浮出半点红润。
他亲自抱着女儿接受祈福,如传说里的圣母那样, 眉眼浸润着慈爱,含情脉脉地凝望着刚满一月的孩子。
等到祈福的高人离开了正殿,晏渡才弯下颈,指骨刮过幼女颊面,“愿上苍庇佑我的孩子, 愿你顺遂长安。”
谢灵微的眼眸里藏着几分其父的神韵,缓缓眨着眼皮, 听不懂母亲的话语, 但心灵感应似的,感受到母亲在祈求天神庇佑她。
她慢慢笑起来。
陈玉放轻了步子走进来。
晏渡偏头见她, 笑着问:“外头摆了筵席,小玉不去吃吗?”
“吃过了呀。”陈玉从袖口摸出一封信笺, 先是放在柳木案上,再接过微儿, 道:“是昱儿送回的信件。”
晏渡须臾不敢歇, 忙不迭展开信封, 将那张素净的水纹笺捏在指间。
上头道:
母亲, 儿已至虞都, 与世伯同居藩邸。父亲已领兵东去支援,留下两万虞军守城,足矣。
愿母亲与妹妹一切安好,莫为儿忧。
晏渡蜷缩起手指,将那张曾被孩子抚过的书信贴紧胸口,极长地舒了口气儿。
他复又将孩子抱回臂弯,问道:“小玉,我大抵何时能够动身回虞都?”
陈玉每日都为他探脉,如今毒解得差不多了,她仔细思忖一番:“尽量还是再养养吧,表哥叮嘱过的,要我好好照顾表嫂的。”
“不听他的。”晏渡说,“他就算刀架颈侧了,必定也将我的安危系在他的之前。我若什么都听他的,当真就是一只依他而生、循他而死的雀儿了。”
“我也得为我的丈夫孩子和我那些枉死的亲故一战。”
陈玉的心缓缓坠下,焦灼地绞着衣角,一时竟不知作何言语了。
那样含恨笃然的神色,她透过那双眼,惧然生怵。
甚至,她想到了仪娘。
她局促喘息,偏过头不敢和晏渡对视,略显紧张地道:“表嫂,我害怕。”
晏渡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温声问:“怕什么?”
陈玉嗫嚅道:“贞宁十六年岁末的除夕,锦衣卫奉旨入藩,仪娘听到圣旨后,也是这样坚毅地、甚至说得上风骨凛凛地……走进了暗夜里。”
“我拦不住她,我让车夫停马,回去找她,求她别回去……她跟我说、跟我说……”
陈玉不禁流了泪,瑟缩着肩膀,像是又被那夜的冷雨浇了满面。
“她说,二哥哥归宁那天,她其实听到了不该听的话。伯父筹谋多年,兄长亦为其刀刃,他们的的确确是有反心的。他们说要送走她,要为她寻一个庇护所,让她能不因家族祸端牵累好好活着。”
“可她不愿意,她的父亲为国捐躯,数代祖先皆是忠良,如今她兄长、伯父亦是生死未卜。她不愿意再做长辈身后的孩子了,她应该挺起簪缨世家的脊梁来,为沈家将门书写最后的英魂。”
“所以,我没再求她回来了。”
陈玉讲到最后几乎是浑身颤栗了,不敢去看晏渡的眼神,溺在那夜的冷雨中,没法脱离了。“嫂嫂,我今日也害怕……”
晏渡惊愕不止。
他紧紧箍着襁褓,前胸后背皆在急颤。
无论是对于父兄的反心,还是亡妹的英勇就义,他一时都难以接受。
浑浑噩噩半晌。
“仪娘……”晏渡记忆里的妹妹还是娇俏的少女,她没能长大,可如今从小玉口中听到的妹妹,却是已经长出铮铮傲骨的将门之女。
他抿湿些唇,呼出痛息,“我父亲的反心?殿下晓得么?”
陈玉这才惊觉说漏了嘴,拭泪,推心置腹道:“表哥知道,他说……穷途末路之下的反心,与奸佞毫无干系,只是被背弃的忠良走投无路之举。”
晏渡追问:“他怕我受不了么,所以这么多年不告诉我?”
其实话语甫落,他就有了答案。
谢徵定然是怕他受不了父亲堂兄的死是“罪有应得”,沈家旁支几十人包庇父亲谋逆是死有余辜,他苦苦追寻多年为父兄平反只是一场虚妄的笑话。
他们,是真的想过要举兵谋反。
“哈。”
他想起许多年前,沙场残阳下,他问堂兄,为什么不反呢。
堂兄那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直贯入耳,仿若惊雷。
为了百姓喋血沙场多年的人,被逼到绝境,不得不反。他们按兵不动,是顾念着西北百姓苦,得先平定边境叛乱,再谋“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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