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徵对待孩子,便是教他求生之道、辅他为人成事,更多的爱他拿不出了,因为他将剩下的浓厚眷眷爱意都给了他的妻子。
他对待孩子更为细致怜爱,恨不得将一切的眷恋与舐犊之情都融给两个孩子。但他对谢徵的情谊并不会被迫削减,反倒会更加肆意地生长。
爱是对等的,才是相爱。
游神间,微儿已经吃饱了,双唇上沾着一分白,乖乖地仰面看着母亲。
晏渡拢上衣襟,与她颊面相贴,她唔了下,笑得很轻。
她当然知道母亲是她最亲近的人,是拿生命生她、用自己的骨血养她的人。
她吸着娘身上气味,听着娘絮絮低语:“娘很爱你,很爱很爱你。”
缀着五彩布料的帘子被拂开,几乎是眼睛一眨的工夫,谢徵的身躯就挡在了跟前。
晏渡被他凝眸看得骨头都酥了,吞吐气间,襟口的料子又散开了。
定睛瞥去,便是杳杳一片春。
“刚生完孩子就敢着凉了?”谢徵为他系好宫绦。
晏渡眉梢一抬,怼道:“你以为这四边的厚布障是干嘛的?”
谢徵捧起他的脸庞,描摹起他的眉眼、唇瓣,静默很久,连吐息声都粗重了不少。“我就要走了,你在这儿多待些日子,养好身子以前别乱走动。待会儿就回床上躺着去。”
晏渡霎时落寞了些,捋过思绪,“瞎操心,我这么大个人了顾不好我自己?”
谢徵纠正道:“你再大也是我妹妹、我妻子啊,操心你是一辈子的事。”
“别一口一个妹妹一口一个妹妹,让人听了笑话。”晏渡将手臂抬起些,示意他抱起襁褓,“你抱抱孩子,赶明儿就抱不着了。”
谢徵不急着接孩子,亲他一下,才接过来,叮嘱道:“去床上躺着,你还没出月子呢,不能经常下地。”
晏渡觑他一眼,合紧了衣裳,躺回了被褥里,撑着胳膊支起脑袋,没来由地问了句:“哥哥喜欢我给你生的孩子吗?”
谢徵那股因为孩子出生折腾媳妇而心生怨怼的别扭劲好不容易过去了,由衷道了声:“现在喜欢了。”
臂弯里的孩子像是一团云,柔软又小得不像话,纵使他当爹的经验丰富,此刻也有些招架不住,愣是摸索了一阵,才寻回抱孩子的感觉。
谢徵道:“要是你打小就跟着我长大,怕是十五六岁就要被我*大肚子,十七岁就手里抱一个,肚子里怀一个。”
这话刺耳又露骨,晏渡听了不住地皱眉,骂了声:“混账。”
谢徵不打趣他了,“吃饭了吗?”
晏渡:“没。”
谢徵二话不说就将女儿塞到她娘的手上,从外间的案几上依次将菜都端来,“想先吃哪个?”
晏渡掠过一眼,道:“粉蒸角吧,凉了不好吃。”说完就张着嘴等谢徵喂他。
谢徵提着箸将一只粉蒸角喂给他,等他咽下了,又接着喂。
一连喂他吃了粉蒸角、羊骨汤、奶豆腐,还有几块瘦肉。
晏渡胃口实在小,架不住他这么源源不绝地喂,求饶道:“好哥哥,吃不下了。”
“下奶,”谢徵直截了当地说,“草原上只有骨汤了,我问过这边的妇人,都说喝这个下奶。”
“……”晏渡看看怀里的女儿,咬咬牙,又喝了小半碗。
程隽已经赶回了虞都,跟陈玉通过信,信上写的便是残萼一毒的解法。
将海棠花碾碎,与炙甘草、嫩藕节、人参根须搅在一起,熬成汤药,一连服上半月,便能解。
她将这药方拿去给哥嫂看。
谢徵欲言又止,还是晏渡朝她一笑,道了声谢,让她先回去歇息。
微儿已经由乳娘抱去外间了,只隔着一层厚纱帘,里间唯有他二人。
晏渡覆上谢徵的手掌,凉意浸开,他鲜少这么称呼谢徵:“夫君。”
谢徵闻声一僵,连人带被搂在怀里,“毒得解,且不能拖,解得越快越好。只是半月太长,我就要回西北了,不能陪着你,我觉着对不住你。”
晏渡蹭他的锁骨,磨得像是在故意引诱,他说:“没什么对不起的,你好好的,就是对我最大的宽慰。”
谢徵轻按着他的后颈,临别的苦涩这才全然泛上心头。
晏渡继而问:“明日就走?”
“嗯。”
晏渡长睫垂下,无意蹭到他的衣料,碎响簌簌。
久久相望,竟是抵过千万句叮咛。
半晌,晏渡扯开宫绦,“你多吃一点吧。”
第92章 临别
翌日, 天方破晓。
谢徵蹑手蹑脚起身,绕过帘子去了外间,将揉着惺忪睡眼的女儿抱进里屋, 像对待珍宝似的, 放在晏渡胸口的位置。
他反复勾勒着晏渡的容貌, 幻想起妻子甫降生时的模样。
最后,他将视线挪到了襁褓里。
大概就是谢灵微如今的模样。
晏渡下意识朝床外侧一摸, 空落落的,他的清梦止于此刻, 猛地睁开眼,恰巧对上谢徵一双邃目。
“哥哥……要走了吗?”他的嗓音略有些沙哑。
“嗯。”谢徵落了一个吻在他眉间,“马上就走了,你好好养身子,不能贪凉, 多穿衣服。”
“刀枪无眼,你一切当心。”晏渡将小指扣入他的衣襟, 微微仰起头, 闻着他身上的气息,“别总是记挂着我, 多想着你自己。”
“我惦记你,你惦记我啊。我们两个是相互惦记, 不是?”谢徵摊开手掌握住他柔滑微凉的后颈,慢慢托起他, 放在自己腿上。
晏渡则护着襁褓, 将女儿带到怀间。
微儿脸颊揉开一团薄粉, 粉雕玉琢的, “唔……”
谢徵说:“再抱抱你们母女两个, 等会跟昱儿再道个别。”
“让你抱呀。”晏渡轻缓地刮了刮女儿的鼻尖,声调柔软得仿若静谧的夜色,“微儿,跟爹爹道别,祝他凯旋。”
谢徵轻笑出声,“她哪里会说话呀?还不如留着力气,等会教昱儿说。”
晏渡瞥他,“昱儿长大了,不必我教。”
谢徵静了须臾,“维音,还要叮嘱我别的话么?”
晏渡垂下眼睫。
凶险未定,相逢无期。
他与古往今来那些送别即将远行丈夫的妻子没有区别。他的话匣子里藏着无数叮咛,恨不得在彼此的小指上缠着红线,无论谢徵去哪,他便相随。
战场凶险,每一回披上戎装,就意味着将性命交给天意。
他想要谢徵全须全尾地回来,回来与他长相厮守。
可话到嘴边,他又退缩了,嗫嚅说:“允执,我在家中等你回来。”
话语单薄,谢徵却动容,他读懂他的刻意矜持。
两个人的视线化作那无形的红线,百转千回,圈圈缠绕。
谢徵最后用指腹戳了戳女儿肉乎乎的腮,“听娘的话,夜里少哭,不能吵着娘睡觉。”
晏渡心道,他怎么又跟这个没出生几天的孩子较真上了。
“我走了。”谢徵鹤立于靛蓝帷幔边,不忍多瞧了,转身便走。
晏渡目光略显空洞,定在他原先伫立的地方,唇瓣几颤,突然想到“郎心如铁”四个字。
微儿倏然皱起了小脸,张开嘴哇哇哭起来。
晏渡这才被迫收回视线,将女儿贴在左胸处,小幅度地摇,“微儿不哭,宝贝,是妈妈在抱你呢。”
牙帐外,谢从昱一面披着皮裘袍,一面掀开帘出帐,与前来见他的父亲撞了个正面。
谢从昱见父亲的装束,猜到他要走,愣是顿住须臾,才道:“爹要平安。”
谢徵一想到刚才妻子说昱儿长大了的话语,不由得唇畔就浮起了笑,抬起手掌拍拍孩子的发顶,“真是长大了,以前就一点点大,被我夹在臂弯里走来走去呢。”
谢从昱从阶上蹦下来,他父亲的身量实在出众,他只能仰头看着父亲,承诺道:“爹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娘和妹妹的。”
谢徵知道他一向懂事顺从,笑笑不说话。
谢从昱组织了一番措辞,道:“愿父亲早日凯旋。”
谢徵伸出拳头,和他的碰了碰,也允诺道:“好,等爹回来,就同你们三个再也不分开。”
红日缓至长天,洒下满地辉芒,牧野旷阔,错影下,一条蜿蜒起伏的山峦绵延横贯长城,隔却万里。
一众心腹护卫分列左右,萧琰、谢徵舅甥立于马前。
萧琰敛目窥了眼天色,“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谢徵颔首,“劳烦舅舅照拂我妻。维音身子骨一向弱,又陪着我颠沛流离,受尽了苦头。我欠他太多太多。”
萧琰轻笑出声,而后缓缓敛息,拍拍他的肩头,“知道了。”
谢徵旋即拉着鞍鞒上马,余光却蓦地一暗,伴随着熟悉的声色:
“允执——”
他蓦然回首。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点少,明天补上来。[托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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