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卫军若是敢与禁军相抗,与谋逆同罪, 惩治定然比“改封南昌”更重。
谢韫暂时令护卫军候在原地。
他留给自己一刻钟, 从等死和谋反两条路中选一条出来。
彼时, 谢徵已出了王府,着护卫军的服制, 站在王府外墙边。
一道人影定在他身前。
他悄然攥紧刀鞘。
“殿下。”
他抬起头,见来人正是乔装过的谢巍。
谢巍道:“宁王殿下原话, 三个羁縻卫所的铜信符转交于殿下,三位酋长皆是心腹,可安心任用。”
谢徵还来不及回想,轰然一炸,府门又猛然向两侧打开。
一具七窍流血的尸体重重砸在了地上。
血腥气骤然弥漫开。
谢徵思绪一乱, 聚起目光去看,见死的是一个锦衣卫。
下一瞬, 谢韫的声音自墙内而来:“诸位大人, 既然你们敢来,就该做好死在这的准备。”
“护卫军——”
刀刃相击的冷声在一瞬间爆发, 即使他没有亲眼看见,也能大致猜想到庭中是何等混乱的景象。
谢韫此举, 是与皇权相抗。
今夜以后,他们便是休戚与共、唇亡齿寒。
谢徵及时反应过来, 接过铜信符, 轻道一声“多保重”以后, 掩着身形离去。
两个时辰后, 谢徵、晏渡已和萧琰的手下汇合, 正在往西去的马车上。
晏渡脸色苍白,咳声不止,用了几次药还不见得好。马车太颠簸,他睡不着,疲倦望着谢徵,一语不发。
一连数月行路,寻常人都得憔悴一圈,更何况他尚处孕中。
他将腕子搭在舆几上,请陈玉探了次脉。
见陈玉绞尽脑汁想着措辞,他大概也有数了,不叫她为难:“小玉,直说吧。”
“胎养失宜,元气难支。”陈玉这才如是相告。
晏渡用了几息接受此事,牙关稍紧了紧,艰涩道:“可会……先天不足?”
陈玉难答上来。
晏渡本就身子骨弱,病了多年,一路动荡,胎又养得极差。
他慢慢托住圆隆的肚子,因着难以抑制的后怕,颤着手腕。
陈玉劝道:“不会的,嫂嫂。孩子会很好。”
晏渡没法信这句了,良久,唇角浮现出一点笑意,“是我这个母亲做的不好。”
车轱辘落定,谢徵刚踏上车轿,就听到这句。
陈玉识相地去了外面。
谢徵折下腰,双手搭在妻子的两处肩膀上,关心道:“哪里不舒服?”
“小腿疼。”晏渡沿着身前那道弧线摸下去,不适感愈发清晰。
谢徵从顶上的柜格里摸了个枕头出来,垫在他后腰处,握着他的膝弯,手法娴熟地揉按起来,“好些了吗?”
晏渡双手护在腹侧,轻哼了一声,“再按按。”
月份大了,腹部越发隆,压着骨头,他每日都沉得难受。
等揉得差不多了,他喘了口气,“好了。”
谢徵搂着他,扶他躺到那张小榻上,严丝合缝盖上被子,“我陪着你睡。”
晏渡的身段太细,遮了层褥子,只剩肚子高高隆起,他将手心贴在那儿,沉闷地道,“睡不着的,你陪我说说话吧。”
他翻过身,衣衫半散,露出一小片莹白。眼角微红,整张脸都透着病态。
谢徵瞧着心疼,将他叠成一条托在怀里,掂量一番,“瘦了好些。”
“怀孕么,”晏渡闻着他身上的气息,吐息很慢,“我是他母亲,吃苦头受累都是应该的。每一想到又会有个小婴孩躺在我臂弯间,眉眼间有你我的影子,是你和我的骨血,是我们的宝贝,我就什么都不怨了。”
他不是第一次做母亲。
但养育一个新生的小婴孩,总是令人胆怯的。
他想做个称职慈爱的好母亲,让孩子们在丰沛的母爱里长大,不求回报,只求他们能够幸福、安好。
这便是一个母亲最大的愿望了。
谢徵心梢一软,含住他的唇,与他舌尖抵着,彼此气息萦绕,脸颊瞬间染上一片醺色。
晏渡攒劲拂开他,唇色红了不少,拭去下唇的一点湿,“亲得我喘不来气了。”
谢徵又去琢吻他的眉眼,“还是那句话,你做母亲比我这个父亲尽职太多。”
“哪的话?”晏渡驳他,却没力气再说下去,寻个舒坦的姿势躺在他怀里。
温息盈鼻,很快就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梦中。
-
约莫十天,终于到了斡尔汗庭。
平芜千里,晓雾萦天。
晏渡由谢徵搀扶着下了马车,他叹息道:“可算到了。”
“嗯,”谢徵搂着他道,“不必害怕了。”
隔着一片牧草,一行人缓缓而至。
为首之人负着手,身着羊皮交领短襦,腰佩鎏金铜带銙,容貌沉毅,约莫四旬年纪。
谢徵喉结动了几下,此刻见到多年未谋面的亲人,那些本该属于久别重逢的雀跃话语,都被经年的动荡、血亲的消逝磨平了。
真正将他拽回当下的,还是晏渡的一声:“舅父。”
谢徵这才回过神,略有些闪躲,“舅父。”
牙帐内,天窗漏下日色,映在厚褐毛毡上。
三人坐在案几旁。
下人为谢徵、晏渡端上温羊奶,继而全部退出帐子,只留下终得相聚的亲人。
贞宁十七年后,谢徵在西北待了几年,但那时候藩城的眼线太多,他不能贸然去草原见舅父,以免落下把柄。
再后来,他回了京,再难见着了。
这么多年,舅舅和外甥,竟只靠着没有温度的书信维持着联络。
谢徵始终记得,他上一次和舅父分离时的情状。
在萧府,舅父隔日就要出征。
舅母在厨房忙活,烫了三壶热酒。外祖坐在庭中,擦拭着他年轻时用的、那时已传给儿子的长枪。
他提着白日从东水关摸到的鱼,走到第二重院落的时候,无意撞见站在长廊尽头举止亲昵的兄嫂,讪讪别过眼,说了句:“看不得看不得。”
转身便去了厨房,撸起袖子就杀起了鱼。
那天,他们一家吃了顿肴馔丰美的团圆饭,席间虽有临别相嘱之语,更多的却是筵上灯暖、笑语融融。
时过境迁,恍惚如昨。
萧琰是做长辈的,总不能让孩子们先开口,故而道:“昱儿长多高了?”
谢徵高举着手臂,在一个高度比量,“应该有这么高了,几个月没见了,说不准又长高了。”
晏渡朝他手掌的高度瞧了一会,微微眯起眼,“兴许还要再高一点。”
萧琰淡淡一笑,“姚颂的事,我都知道了。他入萧府为奴的时候,也才六七岁,没比你大多少。我们查不到他的家世,他又自称孤儿,我们就留下了。后来他入了宫,做你的长随,无一日暴露过。”
“竟也没料到,原来他早就是旁人的棋子。”
谢徵也是因此,轻信于姚颂。
他实在不想多谈此事,同萧琰叙了几句旧,“北平还是从前的模样,跟你在那的时候没区别。”
萧琰说:“你第一次上战场,就是在居庸关,拿刀的时候手都在抖。现在还抖吗?”
“啧,”谢徵晓得是句揶揄话,“手抖活不到今天。”
晏渡垂下眼帘,静静听着,也没什么顾忌的,将脸贴在谢徵肩头继续听。
萧琰察觉到,“维音有着身子,累了?”
“不累,舅父。”晏渡摇摇头,“我就是想靠一会。”
谢徵念着他体弱,又舟车劳顿久矣,想让他早些歇下,于是跟舅父说了声,就扶着晏渡回帐子里。
回了帐里也不闲着,问轮值的侍女要了浴桶,亲自烧了热水,试过了水温,才对斜倚在床头认真望着他的人道:“来洗洗。”
晏渡趿着鞋过来,乖乖张开手臂,让他为自己更衣。
柔软的衣料在足踝边落成一个圈。
他骨架纤细,生着弱柳般的身段,两条美腿一直一曲,修长匀称。
一道不深不浅的水痕自胫间延至足踝。
他颦了颦眉,解里衣的手停住。
此举异常,倒惹得谢徵落下了目光,他将茶水喝干净了,才搂着眼角残泪未干的人坐进浴桶。
晏渡还在颤栗,懵懵的,半晌才回过劲。
谢徵在对面,仍是站着的姿势,颇有些居高临下的姿态,看得他不大自在。
那层被顶得圆溜溜的、紧实的肚皮突然被顶出一个小包。
晏渡将指尖触及那儿,笑逐颜开,“是妈妈。”
他弯着天鹅颈,尽可能地垂下头,放缓放轻气息,让肚皮的凸起更清晰。他说,“允执,你过来摸摸他。”
谢徵没贴上那块凸起,反倒是牵住他的手,“你再说一句。”
晏渡稍疑,“允执,你过来摸摸他。”
“再上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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