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夫妻俩人对上视线,又不知怎的,稍稍红了脸。
面再放凉就坨了,谢徵端起碗,一口口喂孩子吃,偶尔汤汁挂在孩子脸上,孩子他娘就捻起帕子帮他擦。
入了夜,山林寂寂,昱儿很早就听着娘哼唱的小曲睡着了。
便只剩下他们两个。
谢徵执起剪,熄了烛,静悄悄步出卧房。
中间屋子还点着一盏小油灯,灯影微暗,堪堪照清沈令闻的面庞。
那八仙桌上,摆着一张素色罗纹纸,坐在桌案前的人倏然生了局促,不敢正对上谢徵的眼。
谢徵拾起那笺纸,眉心叠出了小山。
“盖闻夫妻之契,乃合卺之欢,衾枕相依。凡夫妻情分,理应鹣鲽情深,相敬如宾,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始配一世情缘。
夫妻恩爱,便作鸳鸯,双飞并膝,花颜共坐。纵冥路幽寒,奈何桥远,得与君共赴,三生之幸焉。
然与殿下二载结缘,冷语相怼,仇隙暗生,反目生怨,间而相厌。既与君心相离,难归一意,以求一别,各还本道。
玉钗重合两无缘,鱼在深潭鹤在天。愿君红袖相伴,庭前弄影,两厢情浓。放妾归家,重梳蝉鬓,美扫蛾眉,不悔衣带渐宽,不怨为伊憔悴。
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谢徵愣了许久,才抬眸,屏息,将这张花笺移至灯焰上。
须臾,那些痛彻心扉的话语都化作了灰烬。
飘散的细焰映着彼此的脸庞,声止,唯余气息声重。
谢徵决绝,甚至忘记抬起手,灼得手心隐隐作痛,“你我之间,永远不需要这东西。”
沈令闻不敢吭声,忍了一会,哽咽道:“我怕牵连你。”
“大不了我就去死,”谢徵定定地看着他,神色笃然:“哪怕是让我去死,我也绝不跟你分开,更甭提这一纸和离书。”
沈令闻垂下眼帘,长睫簌簌,很快落入一个温怀中,那人紧贴着他的后颈,沉沉道:“你若是执意要与我和离……”
“我便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你离开了。”
“我不提了,哥哥我不提了。”沈令闻依在他心口,弱弱道:“那些话都是假的,我没有和你离心,我也不想跟你分开,我想跟你好好的。”
而且,他也无家可还。
他们骨肉凋零,天下茫茫,仅存两人相濡以沫。
谢徵沉默多时,轻轻抵在他头顶,“我什么都不怕,你也不必为我谋退路。从娶你的那天开始,我就没想过独活。你可以恨我、怨我,甚至欺骗我,我也不想你觉得对不起我,哪一天会牵连于我。”
“我告诉你,我不怕,哪怕死在诏狱、作了无定河边骨,我都不会有任何的怨言。”
“我和你,本就该生死相随。”
沈令闻默念着他的话,将“生死相随”几个字刻在心底,咬着下唇,释然一笑。
他说:“本来想给你写休妻书的,但七出里的哪一出我都没犯,写不出来。”
谢徵摩挲着他的腕骨,温热的气息扑在他脆弱的耳后,“那七出对你也不管用,你做什么都是对的,谈何错处。”
沈令闻转过身来,与他胸膛相贴,用鼻尖蹭了他好一会,“你该与我生也相随、死也相随,奈何桥边我要是看不到你,下辈子你都甭见我了。”
“不敢,沈二公子,我要和你生生世世当夫妻的。”
“当真?”
“真得不能再真。”
两人共剪西窗烛,月色入窗棂,夜影成双。
昱儿今夜睡得踏实,爹在左,娘在右,熟悉的体香闻了彻夜,直到清晨梦醒,他依旧被娘紧紧搂在胸前。
“殿下,太傅来信了。”宋广吾叩门道。
沈令闻眸光黯然些许。
这一日,终究是到了。
太傅在苏州府学为他伪造了学籍,他便能以“晏渡”之名科考入仕。
昱儿隐隐察觉出娘的不安,胆怯问:“娘要走了吗?”
一个柔软的吻痕覆在他额上,紧接着,是温和的一声:“娘该走了,娘越早走,我们三人便能越早相聚,再也不分开。”
临别这天,谢徵又做了一盘粉蒸角,撒了葱花,卖相极佳,倒像是名楼里的厨子做的。
沈令闻多吃了几个,又把剩下的喂进谢徵嘴里。
一家三人共乘舆车去了虞都城门外。
昱儿泪水如注,挂在谢徵肩膀上,一个劲儿伸手喊着娘亲。
脸蛋通红,皱皱巴巴的,好生可怜。
沈令闻是做母亲的,眼也朦胧,暗暗攥着拳,积聚了许久的决绝就要倾塌。
此时,谢徵背过身去,不留给他反悔的机会。
“维音,往前走,莫回头。”
“天大地大,我们三人终究能相逢。”
【作者有话说】
谢徵决绝转身,os:再不转身我也要哭了。
小咪:[可怜]老公,好想再看看你。
昱宝:[爆哭]妈妈——————
和离书部分化用、引用自《放妻书》
“玉钗重合两无缘,鱼在深潭鹤在天。”出自刘禹锡《怀妓》
第85章 宁王(现实)
晏渡做了场隔世经年的梦。
清醒时, 眼角还挂着泪。
当年强忍下的泪水,还在了今日。
稔熟的温怀里,他支起下颚, “我睡了多久?”
谢徵避而不答, 大掌握住他小而莹白的脸, 摩了摩,“还疼不疼?”
晏渡仰面正对望着他的双目, “疼……哥哥,我疼呀。”
无论是身, 还是心,都痛不堪忍。
谢徵缄默,没接话。
他于是继续问:“那卷字呢?我爹的字。”
谢徵为他按着心口,话锋又转回去:“疼的话,哥哥帮你揉揉。”
晏渡凝眸看他, 神色愈发阴冷。
谢徵退无可退,“让古丽收好了。”
“古丽人呢?”
“北平雨停了, 她先回西北了, 等我们也回去了就能见着。”
晏渡知道他是故意支走古丽的,但是无力和他争辩, “北平不能久留。”
燕王新薨,朝廷的人会清查其名下产业, 顺带也会搜寻他们的下落,多待一日, 危机就多一日。
谢徵想逗他开心似的, 捏着他两侧梨涡, 用力一推, 道:“别操心这个。”话落, 他掀起被子,搭在那圈显怀的腰腹上,“担心这个。”
此时他们的生死存亡就紧贴着刀刃,不该耽于过去的陈伤,反复问责于两个少年。
他们得逃。
晏渡握着他正在给自己按心口的手,往下移了移,轻蔑道:“你在按我心口,还是在揉我的胸?”
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的谢徵接着揉下去。
晏渡蹙起眉,捧着腹底,“饿。”
谢徵取来糖粥、糕饼、肉包,“陈玉起早买来的,现在都快凉了。”
“不打紧,”晏渡抓着他起身来,“我吃了,我们就走吧。”
粥还冒着热气,甜香浸开,谢徵用勺子搅了搅,喂他吃下。
晏渡吃得急,突然呛住,挺不直腰栽在谢徵身上。
“没有人跟你抢,别这么急。”谢徵抚着他背道。
晏渡睨他一眼,剩下的一小半吃得缓了些。
谢徵收拾行囊的工夫,他从被中踹出双足,白得几乎透明,只有脚背上的突出的筋显着淡淡的青,昭示着他的生意。
他摸了袜子就打算穿,腰沉,弯不下去,谢徵抢了过去,蹲下帮他穿。
还在他左脚踝处系了根红绳。
左踝系平安,右踝系良缘。
贪多则尽失,谢徵不敢赌两全,只求他安好。
晏渡心里门清,展颜,由他伺候着站起来,酝酿很久,才别别扭扭:“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
谢徵握着他的发缕,稍凝,“你照顾孩子,我照顾你。”
经北平,又往东北方向赶路,三次途经搜捕,有惊无险绕过,总算到了宁城。
来接应他们的不是别人,正是湘王世子,谢巍。
谢巍甫一见到谢徵,当即敛衽下跪,“多谢殿下为我父收殓,以及相救之恩。”
谢徵叹息一瞬,扶他起来,淡声道:“不必,我们如今也是亡命天涯人,更得请你相助。”
谢巍执意不肯起,“起事路凶险,我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犹豫几息,谢徵轻拍他的肩,“本王记下你今日一番忠言。”
宁城地处燕山北麓,渺远山巅缀着小片的草原,此处乃塞外咽喉之地,自古兵家必争。
宁王府则建在旧辽中京遗址,在金代小塔侧边。
而这座藩邸的主人,正是先帝十七子,谢韫,也就是谢徵的亲叔父。
称的是叔父,实则也就比谢徵大了三岁。
谢韫,晏渡是见过的,对他的印象,大概就是“一眸春水照人寒”,人美,性冷,冷中还藏着三分刻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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