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个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鱼贯而出, 列于门前。
最中央,柳决缓步而出,“虞王殿下,失礼了。”
“藩王私自入京,擅离藩地, 有违祖训,实乃重罪。臣等奉陛下之命, 押解殿下回王府, 听候陛下发落。”
谢徵面露轻蔑讥笑,死死地瞪着他, “姚颂,敕谕取来。”
姚颂从乌木匣中取出敕谕, 呈交给他,他高举起此物, 一字一字恨道:“滚、开。”
“殿下手中敕谕上的印玺出自敕命宝玺, 可这枚宝印早在半年前就损毁了, 新的敕命宝玺尚未赶工完成。”
柳决阴恻恻一笑, “殿下, 伪造诏书,罪加一等。”
“锦衣卫,拿下虞王,押解入王府!”
虞王亲卫随之拔刀,谢徵轻喝,让他们收刀入鞘。
敕谕是假的。
与禁军相抗,会惹上更多是非,不能冲动。
他极力忍着气,握拳攥出咯咯声,咬牙切齿地睨着柳决。
金陵的天转瞬就阴沉下来,雨雪夹在凛风中,令行人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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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都,王府。
昱儿反反复复发着寒热,小小的孩子病不得,程隽日日都来给世子扎三次针,过了两天才终于消下去。
沈令闻将病怏怏的孩子护在心口,轻轻地晃,“风邪吹去,病消散罢。”
昱儿艰难地睁开眼皮,咳了几下,含混地喊了声“爹爹呢”。
“爹爹回金陵了,很快就回来,以后爹爹再也不会离开我们昱儿了。这些日子娘亲陪着你。”沈令闻柔声道。
半晌,昱儿昏昏沉沉又睡过去了。
陈玉打湿了布巾敷在昱儿额心处,“大抵是着凉了,嫂嫂莫担心。”
沈令闻许多日未能安寝了。
凉州战事僵持南下,西戎抢掠之势愈凶,朝廷兵马仍未调至凉州,再拖下去,恐对局势不利。
姜逾明行色匆匆,禀过,入内来,亟将手札交给沈令闻,慌道:“王妃,要殿下入京的敕谕是有人伪造的,殿下……被关押在京城王府了。”
沈令闻手腕猛颤,打开手札一看,果真如此。
姜逾明道:“手札是宁王殿下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沈令闻沉沉地喘了口气,陈玉见状,将昱儿接到怀中,“嫂嫂,表哥会有办法的。”
此时山雨欲来,风声满楼。
无人知道是哪处的豺狼虎豹在谋篇布局。
沈令闻忧心不已,呼吸都浸了分痛。
明日就是除夕,一家人却零落天涯,相隔万里。
夜里,雷声轰鸣,一道闪电劈向远处的山坳,宛如厉鬼齐嚎。
昱儿在小床里惊醒,扯着嗓子哭。
沈令闻本就没有困意,这么一声哭啼,震得他更加清醒了,忙下床来。
屋内的红烛已经熄了,暗得不见五指。
他取了火折子点烛,焰心与闪电一齐爆破,室内重归寂静。
沈令闻余惊难平,将尚在哭闹的幼子抱起,“宝贝不哭,娘在呢。”
昱儿握着娘的一缕鸦发,泪眼朦胧,啜泣不止,“娘……呜……”
“娘亲在呢,娘亲守着你,我们一起等爹爹回家。”沈令闻极力安抚。
长天又劈下一道昼色。
轰鸣乍响。
长史司的另一位官员跪在殿外,声音比雷鸣还凄上几分:“王妃,不好了,北狄一夜之内召集数万大军,已经攻破凉州城北了!”
那根缀着思绪的弦一瞬间被斩断。
嗡嗡不止,半晌,他才被雷声激回意识。
气血冲顶,胸肺剧痛,他几乎站不稳,只觉得浑身血液冰凉。
沈令闻失去神智般喃喃:“什么?”
那位官员惶急哀声道:“王妃!凉州城如今已是北狄人的领地!我等护送王妃与世子南下!”
沈令闻痛苦地合上双目,怔怔抬起头,
九天惊雷炸得他晃眼。
“凉州城……破了……”
陈玉闻声从偏室冲进来,眼中含泪,哽咽道:“嫂嫂带着昱儿走吧,万一虞都也失守沦陷……”她身形轻颤,没办法讲下去了。
沈令闻将昱儿交入她双臂间,轻轻将手心搭在她发梢,“我不能走,我就算化作一抔黄土,也要为殿下守住这座王府、这座城。你和令仪带着昱儿走吧,你们南下去,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嫂——”
“小玉。”沈令闻最后温柔地注视着昱儿的眼眸,贪恋了一瞬,忍痛转过头去,“算表嫂求你……小玉,起码你们要活下去。”
陈玉唇瓣打颤,一个字也没办法吐出,转身而去,消失在了昏暗的长廊中。
惊澜打碎了长夜,曙光却迟迟未及。
沈令闻执起他送给谢徵的雁翎刀,清点过家丁、护卫,令他们围住王府。
雨幕间,一辆青帏官轿落定在王府端礼门外,掀开帏帘,走下一位老太监。
紧随其后是二百余个锦衣卫。
老太监掐尖了嗓儿:“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虞王谢徵私自于苍砀山蓄养亲卫,犯谋逆重罪,其妻沈氏知而不报,与其同罪。今日废黜沈氏虞王妃之位。”
“另,武定侯沈桥、西北佥事都督沈令望投诚北狄,通敌叛国,罪不可赦。举家家产尽数抄没,无论男女,悉数抄斩,就地正法。”
“钦此——”
西北六州刚失,诛罪诏书就送入王府,而金陵与西北相距千里,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传诏书至此?
只可能……与西北六州失守无关。
沈家满门抄斩一事早在数月前就秘密定下,锦衣卫一路押送至虞都,恰好碰上了今夜——西北六州失守之时。
而苍砀山的亲卫,又是谁揭发的?
沈令闻发丝尽数被冷雨打湿,他浑身打颤,声色泠泠:“我沈家满门忠烈,尔等胆敢以‘通敌叛国’辱我门楣?”
“通敌铁证俱在,沈桥谋逆之罪属实!”老太监眯起眼,举起令牌,高声道:“包围王府,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来!”
沈令闻提起长刀,刀刃斩下一片凉色,他陡然拔戾了声调:“今夜,谁敢拦我!”
离去的马车内,沈令仪隔着浓重雨声听到“沈家满门抄斩”一事,蓦地绷紧了背。
她指尖嵌入木板缝隙里,气息艰涩,久久不能言语。
陈玉缓缓拂过她的后肩,安抚道:“别怕,我们这就离开虞都。”
沈令仪恸意难消,抖了抖袖口,落出一只木色陈旧的竹蜻蜓——
她父亲以身殉国前为她做的,她保留到了今天。
车轱辘劲疾地碾过凹凸不整的路,冲向一片暮色里。
寒风呼啸,如泣如诉,将天地撕裂得粉碎。
沈令仪将那只竹蜻蜓塞入衣襟,敛息一瞬,弯下腰亲吻昱儿的额心,声色是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笃定:“你们,切切珍重。”
陈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双手牢牢抱紧沉睡中的昱儿,再一抬眼,沈令仪已然撞开帏帘冲出马车。
车速太快,她跌落在地上,滚了四五圈才停下。
陈玉倏然反应过来——
“令仪——回来——”她向车夫嘶喊:“停车!”
沈令仪护着胸口处的竹蜻蜓,凄然扬声:“不准停!”
她眉宇锁着痛色,忍着膝盖处的剧痛,爬起来。
她朝着家的方向,缓缓走入了晦暗的夜里。
锦衣卫早已进入烟雨巷,斩破府门,立于中庭。
沈令仪自偏门进,径直走向父母曾经的卧房,从刀架上拔出父亲曾经的佩刀。
秦嬷嬷见她出现在此,心痛地几乎窒息,“仪姐儿……你快、你快走啊!”
沈令仪摇摇头,踏入中庭,将旁支的十几个沈家人挡在身后,提刀直面百余个锦衣卫。
统领道:“武定侯沈桥通敌叛国,铁证如山,罪孽滔天,其罪必诛。凡其家眷,无论男女,尽数伏诛。”
沈令仪握着长剑,眸色比剑光更冷,“我天祖乃开国重臣,得封魏国公,配享太庙。我伯父十余年坚守西北,护百姓多年安稳。我父亲乃右军右都督,于嘉峪关一战,战死沙场、为国捐躯。世代忠心,天地可鉴!”
“今日一纸污名,构陷忠良,公道何在!”
统领下令,“即刻行刑!”
沈令仪回眸望向家中众人,后者提起手中的利器,义无反顾往前冲。
雪团扑出来,为她挡下一柄凌空而来的长剑,雪色的颈满是鲜血,几乎是折断了,那白乎乎的身体跌到地上,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了。
沈令闻突破王府外的包围,孤身而来,满庭乱景入目。
他愕然一瞬,令仪分明已经离开虞都了,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此……
十几个王府家丁紧随其后,自后突袭锦衣卫!
沈令闻抬起剑尖,直抵统领颈侧,目光所及之处,沈令仪长剑脱手,被按倒于地。
“我是将门之后,绝不折腰——”她凄厉地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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