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闻半个眼神也不分给他,举箸挑起面来吃,吃了一小半,侧首瞥他一眼,宽厚道:“起来。”
说罢,将碗往他的方向一推,“吃不下了,给你。”
谢徵才跪了没多久就得了宽恕,揣测他应该已经不生气了,就揽着人的后腰,抱起来,“去外面玩一会?”
“今天不逼我穿氅子了?”沈令闻身段悬空,颇有些不自在。
谢徵放他坐在屋外的醉翁椅上,自己则去取了铁凿来,再出来时,折下腰,“我去砸开冰面捕鱼。”
沈令闻打心底儿觉得他闲得慌,但深处山林无事可做,索性就抱着膝盖远观了。
铁凿猛地锥入冰面,冰碴四溅,谢徵卷起裤腿,丝毫不嫌冻,赤着脚走进凿开冰面的水中。
看得沈令闻心惊肉跳的,远远飞过去一句:“你当心!”
谢徵闻言,回眸一眼,两个人目光交汇的一瞬间,唇角同时携了分笑。
姚颂、梁诏两个从对面的小竹屋走出来,向王妃道了声好,就截了几段木材搭架子。
一条土鲫蹦出水面,谢徵弯腰将其擒住,嘿了声,从腰带上取下佩刀就开始杀,杀完了拿洗过的木棍一串,命令姚、梁二人:“烤吧。”
他又熟练地捕了三条上来,感觉差不多了,就上岸来。
“先别穿鞋,”沈令闻拿了条鹅绒毯来,体贴地帮他擦干小腿上的水渍,这才将毯子扔给他,“自己擦手。”
谢徵捧着他的脸颊狠狠嗦了一口,被沈令闻攒劲推开,赧然道:“够了!”
“想吃什么,哥哥给你做。”谢徵俯身贴近他的耳梢道。
“这儿这么偏,你能弄到什么食材?”沈令闻将信将疑。
谢徵早有准备,“你喜欢的那几道菜,我都令人备了食材的。”
“随你罢,”沈令闻挽着他的胳膊往小屋的方向去,摸着肚子说,“其实还不饿,刚吃过面。”
谢徵递来晦暗不明的一眼,“维音不止吃了面吧……”他的眸光缓缓下挪。
沈令闻一掌极重地扇在他后肩处,随即拎起他的耳朵开始斥骂:“你个混蛋!”
谢徵抡起锅铲就开始做菜,沈令闻执着一卷书读了一刻钟,心思飘到了谢徵身上。他便撂下书,打腰后环住切菜的人,撒娇似的:“我堂哥说我眼里已经没他这个哥了。”
谢徵一面专心做菜,一面答他的话:“你怎么说的呢?”
“我可没敢说话,”沈令闻嘟哝了一声,掌心在他胸前摩挲了一番,“仪娘跟他说,你是亲哥哥,殿下是情哥哥,现在王妃满心眼只有情哥哥了。”
谢徵笑得胸口起伏良久,别过脸去,亲他的额头,“情哥哥待你好么?”
“哪好了?你今天对我做什么了?不记得了?”沈令闻在他脖颈上轻咬了一口,“咬死你。”
“属狐狸的,这么坏。”
“哪有情哥哥坏?”
“得了你这声哥哥,我现在去撞南墙也无恨了。”
沈令闻握紧拳头自他天灵盖处垂下,砸得人惨叫一声,他才发号施令道:“不准说晦气话,当心一语成谶!”
还没轮到谢徵答话,他的手臂又绕到谢徵颈间,佯作凶狠地扣住他的颈:“勒死你。”
“小侯爷怎么这么娇纵?”谢徵吐出舌头陪他演,求饶道:“本王喘不过气了。”
沈令闻大发善心松开了手臂,复又环住他的腰,冷不丁来了一句:“要不要纳个妾?”
谢徵吓得手里的铁铲都掉地上了,转头见人笑眯眯的,才知道他在开玩笑,直截了当否决:“不纳。”
“晏渡要不要?”沈令闻挑起他的下巴,调戏着。
“……要。”谢徵吃了名字少的亏,也想调戏这么一句但组织不好措辞,只能吐了口气,“斗不过你。”
他将一盘包好的粉角放进竹笼,置于沸水上,取瓢净过手,托着人腋下将人扛到肩头。
沈令闻被他这么猝不及防一扛,险些吐他后背上,只能拍他后背,低喊:“放我下来!”
谢徵置若罔闻,扛着他到了卧房,从衣桁上取了件氅子,套在他身上,打了结,才道:“带你去看看我们的护卫。”
沈令闻在军营里长大,当然见过士兵,但这不一样,这是他们私自蓄养、调换的亲卫,属于私兵,若是被朝廷中人揭穿,他们的项上人头怕是也难保。
于是走到别业外时,他敛息顿步,说了句戏言:“第一次谋逆,有点紧张。”
谢徵不由得一笑,带着人往前走,一批护卫正在操练,为首的统领正是宋广吾。
他停下指挥,走到他们跟前:“殿下,王妃。”
沈令闻极目望着近百人,他们得了统领之令,纷纷执礼:“殿下、王妃。”
谢徵来过这里几次,和这批北人也熟络得很,勾肩搭背聊了一会,有谁多瞄了沈令闻几眼,他就横过身挡着。
先虞王留下的别业外建了一圈护卫舍,供这些人居住,与藩邸的规制一般。
“朝廷拨予我的人并非尽是忠心,故而用不得,我得寻一个时机,将明面上那批护卫全部遣散。”谢徵道。
沈令闻明白其中艰难,“自前朝削藩起,藩王列爵而不临民,长史司、护卫军都是监视藩王的眼,牵一发而动全身,背后监视你我的人仍旧会给我们寻麻烦。”
“但调换护卫这件事,我们确实该做,用来自保,无可厚非。”
谢徵顺着讲下去:“万一你我被揭发谋逆呢?”
沈令闻听此言蓦地一惊,张望四下,笃定地回应他:“那我们就真谋逆,直接统兵南下,扶持皇兄登基。”
“你就没想过辅佐我?”谢徵故意问。
沈令闻抬起指尖戳他心口,认真道:“你意不在此。你要是真想抢皇位,你就不会只养亲卫,而是会跟我爹协商,得到镇北军的拥护。”
“而且我不想当皇后呀,每年千秋节,这么多官家夫人要向我道贺,我应付不过来的。”
他握住谢徵的一截小指,小幅度地晃了一下:“我过生辰,只要你跟昱儿陪我就够了。”
谢徵的确意不在皇位,他恨不得改作萧姓,不去沾惹半分纷乱。
他描摹过妻子的眉眼,心头悸动。
“要不去里面看看?”谢徵指了指这座别业。
沈令闻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思,跟在谢徵后头,跨入了看上去有数十载年头的门。
入内,沿着中轴线往内,经过四重院落,废置年岁久了,值钱的物品也都被搬空了,唯有花厅内东倒西歪留着一张案几、三个瓷瓶。
这座别业的主人已然泯灭在历史中。
隆康三十九年,先虞王因私用巫蛊,犯重罪,削了王爵,念其乃太祖血胤,改死刑为满门囚禁至死。
先虞王、王妃、世子及几条支脉被囚禁于虞都王府两年,至贞宁二年初,三司定案,由锦衣卫押解至京,囚禁于乌衣巷,至贞宁九年,百余口人,皆死。
“初代虞王是太祖第四子,随父争天下,受封西北边塞六州,自此三代虞王,皆是忠心,护西北近百年周全。”
谢徵道,“太祖大抵也后悔过开国时定下的宗王就藩制,惧怕群雄逐鹿,后面的几位帝王也怕,所以大举削藩。”
“可因为‘削藩’死去的虞王一家,若不姓谢,也能算得上忠烈门第,他们也没做错什么。”
沈令闻亦是怅惘,最是无情帝王家,姓谢便是罪,他无声叹默,缓步进入书房,翘头案上覆着一层厚灰。
谢徵安排奴仆来打扫过,独独这张翘头案上的灰尘没擦。他说,“上面题着一首诗,依稀能辨出字迹,年头应当不算太久。”
驻足于案前,沈令闻凝眸注视,看见一首《六羡诗》:
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不羡朝入省,不羡暮入台。惟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
竟陵城是“茶圣”陆羽的故乡,那么以指尖为笔端题字的人,他的故乡又是何地呢。
他二人转了一圈,又沿着轴线出来,正巧见姚颂伫立在头门处,仰面望着前厅的牌匾,盯着上面“不求金玉”几个字瞧得入神。
谢徵打趣他,“怎么对这里感兴趣了?”
姚颂忙跟过来,叹道:“这里原先应当也很气派。”
谢徵继续道:“再气派不也没了?”
沈令闻这时候才惊觉“不求金玉”四字与《六羡诗》竟是呼应的。
他不住遐思,却怎么也思忖不到联系,直到谢徵跟他说,“粉蒸饺该好了,回去吃吧。”
沈令闻走近了一步,依在他肩畔,“你记得给我撒点葱花。”
桑榆暮影,长溪边燃起了火光,三四条鱼轮流架在树枝上烤。
沈令闻前些日子鱼吃多了,怎么也不肯再吃鱼,捧着一盘粉蒸饺,依偎在谢徵颈侧小口小口吃,又嫌烫,让谢徵端着喂他。
谢徵当然不能有怨言,宠着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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