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引着路往西边屋子去。
过长廊时,油灯高悬,绰约身影映壁,木门骤然开合,一阵掌风自耳侧刮来。
交掌相抗,衣袂翻飞。
谢徵绕着手臂一扣,那人被他掀翻在地,他皮笑肉不笑,冷道:“这就是东家的规矩?”
东家将手下扶起,敬道:“这生意,不能跟寻常人做。”
至西侧偏房,迎出一个曲发碧眼的姑娘。
谢徵倏然止了步。
“阿徵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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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里,晏渡正坐在矮榻上跟陈玉闲聊。陈玉不知从哪里借来杵臼,边讲谢徵儿时的糗事还边磨着草药。
谢徵没叩门就进来。
晏渡登时提起了兴致,“你回来了。”
谢徵撑着他身子,搂着他起身。
晏渡狐疑地瞥去一眼:“怎么?”
“带你去见一位故人。”
晏渡揣了一肚子疑虑跟着他走下去,步伐不稳,谢徵几次提出要抱他走,他一个眼刀瞪过去,“你又要我丢脸么?”
“哥哥抱你怎么就丢脸了?情哥哥也是哥哥,旁人只会觉得我们兄妹情深。”谢徵依旧大言不惭。
晏渡素白的指尖点在肚子上:“旁人只会以为我们兄妹不检点,乱/伦就算了,还大了肚子。”
谢徵执着油纸伞,稍稍向身旁人那儿倾一些,晏渡瞄一眼伞缘,几乎整把伞都悬在他头顶了,他说:“你干脆把伞给我,自己走在雨里罢!”
眼瞅着谢徵真乐意自己淋雨,晏渡眼疾手快扣紧他的腕子,放软了声:“情哥哥着凉了,我会心疼的。”
布行门口,直直立着一个粉白身影。
耳畔是断续冗繁的雨声。
隔着雨帘,晏渡听到一声隐忍着的“阿渡哥哥”。
他抬眸,滞住了步子。
古丽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就人大腿高的小丫了。她身形出挑,扎着双环髻,一双深眉邃目,正是比桃花还要美上几分的年纪。
她冒雨冲出来,站在晏渡跟前,中原话讲的比小时候利索太多:“终于见到哥哥了。”
晏渡敛息,心底漫开几分温热,“长大了。”
谢徵怕晏渡淋雨冻着,搂着他后腰扶他进去。
古丽带着他们去到自己暂居的屋子,为两位哥哥各添了一杯热茶,“阿徵哥哥当年跟我拉勾立下的约定,看来早就实现了呀。”
谢徵应道:“我们的长子今年十二岁。当年跟你们分别不久,我就娶你哥哥回家了。”
晏渡斜乜他,不知道有什么好得意的。他默然几息,道:“古丽,你怎么会到北平来?”
古丽拉了把椅子坐下,先是从绢袋里摸出当年谢徵给她的那块玛瑙,朝谢徵跟前晃悠一下。
谢徵当然记得此物,“我给你的么……”
古丽道:“哥哥托的掮客帮我们牵线搭桥,我阿答阿娜在西域的一位富商家里做工,我们一家人也能够生活下去。后来我长大了,就想回中原找哥哥们。”
“我靠织氍毹赚了点钱,弄了张假文书入关。”
说到这儿,对面的夫妻俩不由轻笑,晏渡眉眼弯弯,拍了拍谢徵的胸脯道:“当初我和他就是靠一张假文书好上的。”
谢徵握着他凉些的手心道:“古丽也算跟我们俩学坏了。”
古丽那双葡萄似的眼珠子转了一圈,长长地“哦”了一声。
晏渡看她贼眉鼠眼的,催她道:“你接着讲吧。”
“我先是在凉州呆了半年,到处打听也没打听到人,后来认识了个经商的贵人,他告诉我当今执掌内阁的那位就是我要找的人。我背了包袱就打算往京师去,贵人让我别急,先替他寻一件物。”
“经商的人?”谢徵不轻不重地复述了一遍,凉州、甘州、虞都一带有头有脸的商贾他都记得名,就多嘴问了句:“贵人贵姓?”
古丽没绕过弯来:“贵人不姓贵啊……”
晏渡捂着心口,扬唇一笑,“他问你贵人姓什么?”
古丽这才理解,“姓岑。”
晏渡气息稍滞,手掌心贴着肚子,和谢徵对视上一眼。
西境、北境不缺行商之人,但真正拥着财富,握着无数田产、商铺的岑姓商人却只有一位。
这是他们不必追问就知道的答案。
晏渡扼腕自持,尽量稳着神色,“他让你寻什么东西了?”
古丽知道要帮贵人守好秘密,可眼前的两位也是他的贵人。她一时犯难,也不知道说好还是不说的好。
谢徵无奈只能搬出自己的身份,“你知道西北那位虞王叫什么吗?”
古丽诚实道:“不知道。”
“……呃,是我。”谢徵点着自己的衣襟道,“所以不必跟我藏着掖着,我都能调查出来的。”
古丽极大地撑着眼帘,再度考量,又想到恩人托她找的其实也不是多么不可见人的东西,于是就松了口:
“岑行主打听到这里的东家有做秘闻交易,他便请我来北平一趟,拿着银两让东家为其寻一卷字。”
“也就是这几日,东家的人才寻到岑行主要的东西,恰逢雨下个不停,我只能再停留北平几日。”
“若非这雨,我怕是又要跟哥哥们错过了。”
晏渡抬手拂过她的鬓边,含笑而语:“就算错过这场雨,我们也会在辽阔的西北相遇。”
他躯壳里的那颗心剧烈撞击着骨骼,反复揣测着那卷字——
岑仲瑛花重金寻的,究竟是何物?
谢徵揉着他的肩肘,亦是把控不好力道。
他们都能察觉彼此的气息不约而同地急促起来。
还是谢徵先开的口:“古丽,那卷字……我们可以看看吗?”
古丽折身从床底的乌木箱中取来,极为慎重地交到晏渡双手间。
晏渡粗喘了口气,手腕遽然发麻,指尖脱力,那卷字被谢徵接到手中。
谢徵自认长痛不如短痛,将那副卷楮皮纸展开:
全文涂抹累累,墨色重处有如崩裂之石,着墨轻处又如飞鸿乍过,大量的枯笔、断白,一角处溅着早已干涸褪色的血迹。
没有半分极力雕琢,却极尽悲恸之意。
晏渡窒息良久,直到谢徵为他抚背,他才痛苦地咳出一口血,溅在自己素白的裙衫上。
朦胧间,案台上的烛心处晕刻出几分凄黄,簌簌而响,烛泪缓缓淌下。
晏渡攥着身侧人的手臂,连唇边鲜血都来不及去擦,抢过那张楮皮纸,乍一瞥见中段的几列:
贼臣不救,孤城围逼,父陷子死,巢倾卵覆。天不悔祸,谁为荼毒。念尔遘残,百身何赎。呜呼哀哉。
窥见工笔习惯,晏渡辨认出这是他父亲的字。
他的父亲自幼习楷书,年少靠一手颜体闻名于江南一带,世人誉其为“小颜公”。
而善写雄浑宽博、气势磅礴的楷书之人,却在外敌围困、穷途末路之下,悲恸泣血,绝望执笔题出这样一幅忠义郁勃的《祭侄文稿》……
【作者有话说】
“贼臣不救,孤城围逼,父陷子死,巢倾卵覆。天不悔祸,谁为荼毒。念尔遘残,百身何赎。呜呼哀哉。”出自颜真卿《祭侄文稿》
下一章是过去,这段回忆会长一点,呼……会跟这里的剧情接起来[可怜]天亮前也许有加更哦哦哦哦
第72章 竹屋(回忆)
昱儿刚降生这一个多月, 每一日都是他娘亲抱着哄睡的。
沈令闻见他皱着小脸哭了,就解开大襟,横托着幼子的身体, “宝宝不哭, 妈妈在。”
谢徵很喜欢右边, 不怀好意掀着眼帘,抬眸望着颊侧微微泛红的妻, 咽下去道:“王妃害羞什么?孩子都生了,还跟我见外。”
昱儿哼呜几声, 甩了甩小手,又没了声音。
“我疼……”沈令闻嗔怨他,细白的小腿支起,低眉哄孩子:“宝宝乖,昱儿乖, 昱儿是娘亲的心肝宝贝。”
“唔……”昱儿侧过些身,脑袋向外望着他爹, “唔?”
谢徵识趣地捏他的小手, 碰碰他肉乎乎的脸蛋,“小猪今天不是吃完就睡了?”
“哇——”昱儿听到“小猪”两个字又红着小脸扯着嗓子大声哭。
“……”谢徵呆若木鸡, “我、我没说伤害他的话呀。”
沈令闻衣衫不整,臂弯里还抱着个小婴孩, 软声细语唱着小曲:“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昱儿,妈妈在呢, 妈妈会一直陪着你。”
“长大了不要离开爹爹娘亲, 好不好呀?”
昱儿的哭声慢慢止住, 一双湿漉漉的眸子注视着小母亲, 张开了小嘴, 发出了类似“嗷”的字眼。
沈令闻凑近了听,激动地拽住了谢徵的手臂,“昱儿答应我了,他答应以后不会离开我们的。”
他用柔软的颊面去贴幼子的额顶,很轻很轻地蹭了蹭,“妈妈会一直陪着你长大的。”
谢徵听得心尖都融成一团,生怕又弄哭昱儿,只敢拂灰似的擦过他的脸蛋,放缓了声调:“爹爹也会陪着你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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