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只是一只猫,一只连自保都困难的、残缺的猫。
但他本能地知道,自己不能放着不管。
他站了起来,有些笨拙地爬上了谢云舟的大腿,然后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个因为痛苦而剧烈起伏的胸膛上。
“喵呜……”
然后,他趴了下来,将自己整个小小的身体,都贴在了谢云舟的心口处。
那里,是邪气与怨念汇聚的中心。
“别碰他!”
沈念惊呼出声,她能感觉到那股邪气的可怕,那足以将任何生灵都腐蚀成一滩脓血。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长生趴下的瞬间,谢云舟体内那些狂暴的邪气,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瞬间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朝着长生那具小小的身体涌去!
“喵——!”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长生喉咙里发出。
那种源自灵魂的剧痛,让他浑身的毛都倒竖了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他想逃,可他的爪子,却死死地、本能地抓着谢云舟的衣襟,不肯松开分毫。
也就在这时,只见长生那身斑驳的狸花色皮毛,在与谢云舟心口接触的地方,竟开始散发出淡淡的、柔和的白光。
那些涌入他体内的、漆黑如墨的邪气,在接触到这层白光的瞬间,竟如同冰雪遇阳,发出了“滋滋”的声响,被飞快地净化、消融。
而每净化一丝邪气,那白光便会更盛一分。
长生背上那几块斑纹,在白光的照耀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毛发的根部,开始缓缓地……变白了。
【叮——检测到宿主正在净化高浓度怨力……】
【急需魂力……本系统将怨力转化为纯净魂力……开始修补宿主神魂……】
【神魂碎片融合度+1%……当前总融合度22%……】
脑海里,那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长生原本因剧痛而涣散的意志,重新凝聚了起来。
他不再挣扎,也不再惨叫。
他只是忍着那如同凌迟般的痛苦,将自己的身体,更紧地贴在了谢云舟的心口。
来吧。
不管有多痛,不管有多难。
……
谢云舟感觉自己陷入了昏迷。
漫天的风雪,万剑的悲鸣,还有……那个人在他怀里,化作漫天光点的绝望。
他疯了一样地去追,去抓,可什么都抓不住。
他被无尽的黑暗与寒冷包裹,在不见底的深渊里,不停地下坠,下坠……
就在他即将被那份足以冻结灵魂的绝望彻底吞噬时,一团小小的、温暖的光,忽然出现在他眼前。
那光芒很微弱,却固执地驱散了他身边的黑暗。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团光。
光团没有躲,反而主动地落在了他的掌心。
然后,光芒散去,变成了一只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正歪着头看他的小猫。
那只猫的眼睛,一只是天空般的湛蓝,一只是暖阳般的金黄。
是他记忆里,最熟悉的模样。
“师……尊?”
他缓缓睁开眼。
眼前不是深渊,不是埋剑谷,而是那间熟悉的、带着淡淡血腥气的厢房。
他依旧靠在冰冷的柱子上,可身上,却不再是刺骨的寒冷。
一团温热的、毛茸茸的东西,正趴在他的胸口,均匀地起伏着。
是邪气入体产生的幻觉吗?
谢云舟自嘲地想。
他低下头,视线模糊,眼前的景象带着重影。
他看到的,不再是那只又丑又脏的狸花猫,而是一只巴掌大的、雪白的小奶猫。
那猫儿似乎是累坏了,睡得很沉,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个完美的圆形,蓬松的尾巴尖上,带着一小撮他最熟悉的墨色。
和三十年前,在幽冥涧的绝境里,他抱在怀里的那只,一模一样。
“师尊……”
谢云舟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知道这是假的。
他知道这只是他因为太过思念,而产生的妄念。
可他控制不住。
他缓缓地、极其珍重地伸出手,那只不久前还沾满血污、能轻易捏碎人骨的手,此刻却颤抖得不成样子。
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落在了那团雪白的毛发上。
“师尊……”
他一遍又一遍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着那个刻进骨血的名字。
温热的液体,从他通红的眼眶中滑落,砸在那雪白的毛发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别走……”
“求你……别再走了……”
他将那只“白猫”从胸口捧起来,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我不该逼你……我不该……弄丢你……”
他语无伦次地道着歉。
“只要你回来……怎么样都好……”
睡梦中的长生,似乎感受到了那份足以撼动天地的悲伤。
他不安地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带着浓浓鼻音的呜咽。
然后,他下意识地伸出那只粉嫩的、带着倒刺的舌头,轻轻地舔了舔谢云舟满是泪痕的脸颊。
别哭了。
我不是……回来了吗?
虽然,只是暂时的。
虽然,只是你的一场梦。
谢云舟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湿热的、柔软的触感,太过真实。
他缓缓抬起头,对上了那双……一蓝一黄的鸳鸯眼。
“师尊……”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里面那清晰的、担忧的、温柔的倒影,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将一个极其轻柔的、带着三十年无尽思念与悔恨的吻,印在了那只猫光洁的额头上。
“这一次,我再也不会……放手了。”
他抱着猫,在那冰冷的角落里,沉沉睡去。
梦境如潮水般涌来,却不再是过往三十年里那般血腥与绝望。
他梦见自己身处一间雅致的竹舍,屋外是连绵的青山,院里种着一株高大的桃树。
粉色的桃花开得正盛,风一吹,便落下一阵香雪。
他不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尊,只穿着一身寻常的布衣,正坐在廊下,极其专注地修着一把断了齿的旧桃木梳。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一只雪白的小猫,就趴在他的膝头,睡得正香,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小小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修好了梳齿,又将整个梳身打磨得光滑油亮。
做完这一切,他低下头,看着膝上那团毛球。
“师尊,饿不饿?”他在梦里轻声问。
猫儿动了动耳朵,懒洋洋地睁开眼,冲他软软地叫了一声。
他便笑了,那是三十年来,他第一次真正地笑。
他抱着猫走进简陋的厨房,灶膛里燃着温暖的火。
他不再像在青溪镇那般手忙脚乱,动作熟练地揉面、调馅,然后将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包子放进蒸笼。
这一次,包子没有焦,也没有苦,蒸熟后松软香甜,冒着腾腾的热气。
他将包子掰开,吹凉了,把最香的肉馅小心翼翼地喂到猫儿嘴边。
猫儿吃得很香,吃完后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他的手指。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春日里,他带着猫去山间看桃花,猫儿调皮地爬上树梢,他就在树下仰头看着,生怕它摔下来。
夏夜里,他点一盏灯在窗下看书,猫儿就追逐着院子里的萤火虫,玩累了便跳上他的书案,将他刚写好的字踩上一串小小的梅花印。
他假装生气,伸手去捉,猫儿便灵巧地躲开,用尾巴尖扫过他的脸颊。
秋风起时,院子里的桃树结了果,他摘下最大最红的那个,洗干净了,自己却不吃,只是静静地看着猫儿抱着那颗比它脑袋还大的桃子,啃得汁水淋漓。
冬雪落下,他将屋里的炉火烧得很旺,然后将猫整个裹进温暖的被褥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他则坐在床边,守着它,听着窗外呼啸的寒风,只觉得内心从未有过的安宁。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直到有一天,他午睡醒来,发现膝头的重量,似乎……变了。
不再是那团轻飘飘的毛球。
他缓缓睁开眼,低下头。
只见一个银发披散的人,正枕着他的腿,睡得正熟。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侧脸的轮廓清冷而精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银发间,一对雪白的、毛茸茸的猫耳朵,正随着他平稳的呼吸,微微抖动着。
一条同样雪白蓬松的长尾,从他身后延伸出来,亲昵地、占有欲十足地缠绕在他的腰间。
谢云舟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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