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根本听不清。
那只猫很丑,耳朵缺了一块,脸上带着疤,正眼巴巴地看着他,嘴里叼着一枝刚折下来的桃花,似乎是想送给他。
“滚开。”他在梦里说,“你不是他。”
猫儿似乎听懂了,眼里的光瞬间熄灭,它垂下头,把那枝桃花放在地上,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迷雾里。
就在猫转身的那一刻,谢云舟的心脏猛地一阵剧痛,像是被人硬生生剜去了一块。
“别走!”
他在梦里大喊,想要去追,可双脚却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猫消失,看着那枝桃花在地上迅速枯萎,化作一摊黑色的血水。
“不——!”
谢云舟猛地惊醒,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浸透了重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种心悸的感觉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他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喵呜?”
一声带着困意的、软糯的猫叫声,从身侧传来。
谢云舟僵硬地转过头。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晨光,他看见那只在梦里被他赶走的狸花猫,正趴在他的枕边,歪着头,用那双一蓝一黄的鸳鸯眼,担忧地看着他。
它还在。
它没有走。
它也不是梦里的幻影,而是一团温热的、触手可及的活物。
谢云舟死死地盯着它,眼底的惊恐与疯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他缓缓伸出手,有些粗暴地一把将长生捞进了怀里。
“……还在就好。”
他把脸埋进猫毛里,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只要还在……就算是只丑猫,也无所谓。”
长生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一声也没吭。
他感受到了谢云舟身上那股还未散去的恐惧,感受到了这个男人强悍外表下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他伸出带倒刺的舌头,轻轻舔了舔谢云舟满是冷汗的脖颈。
别怕,我在呢。
不管我是长生还是阿丑,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直到你……认出我的那天。
第94章 雨停了,心没晴
清晨,雨停了。
稀薄的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给这座死寂的城池镀上了一层虚假的、毫无温度的暖色。
沈念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睁开了酸涩的眼睛。
她昨夜根本不敢走远,就在隔壁一间还算完整的厢房里寻了个角落,背靠着那堵隔开了两个世界的墙,抱着剑,听了一夜的动静。
她听见了无数次换水的声音,那水声从清澈到浑浊,周而复始。
仿佛要洗尽的不是污泥,而是某种刻骨的执念。
她也听见了那只猫从委屈到死寂、再到小心翼翼的呜咽。
那声音细微得如同羽毛落地,却重重地砸在她的心上,让她跟着一起难过。
沈念长长地叹了口气,吐出一团白雾。
她总是在想,如果当初在苍临城那个风雪交加的破庙里,她没有哭着留下,而是咬着牙跟他们一起走。
如果她能再强一点,是不是……那个温柔得如同天上月的人,就不会消失?
可……
是啊,没有如果……
她只能将所有的悔恨与思念,都淬炼进手中的剑里,将自己活成了一把替他行道的、冰冷的刃。
“吱呀——”
房门被从里面拉开,打断了她的思绪。
谢云舟走了出来。
他终于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领口和袖口都一丝不苟,衬得那头如雪般的银发愈发刺眼。
那张苍白清瘦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眉宇间那种化不开的死气,似乎……被冲淡了极其微弱的一丝。
因为他怀里抱着那只狸花猫。
猫儿已经被彻底清理干净了,毛发被烘得蓬松柔软,在晨光下,那身杂乱的狸花色中,竟泛起了一层奇异的、仿佛能发光般的洁白底色。
虽然依旧瘦,却不再是昨日那副泥泞狼狈的模样。
它乖巧地窝在谢云舟宽阔的臂弯里,一双清亮的鸳鸯眼,正好奇地打量着一夜未见的沈念。
沈念站直了身体,有些局促地握了握剑柄,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三十年的岁月,将她从一个只会哭泣的小女孩,磨砺成了杀伐果断的北境狼主。
她可以面不改色地在敌群中取人首级,却在此刻,面对这个男人,感到了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无措。
谢云舟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没有任何停留。
“你还在这里。”
“我……”沈念张了张嘴,还是决定说实话,“我不放心。”
谢云舟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帘,看着怀里那只正仰头看他的猫。
猫儿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不安地动了动,伸出粉嫩的舌尖,舔了舔他的手腕,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像是在安抚他,又像是在替沈念求情。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谢云舟周身的寒气稍稍收敛了半分。
沈念看着那只猫,看着它那双澄澈的鸳鸯眼,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记得,初次见面时,这只猫的脖子上,明明坠着一枚温润的、刻着古朴篆文的暖玉。
可现在,猫儿的脖颈处光秃秃的,除了略微发白的毛发,什么都没有。
是洗澡的时候被收走了吗?
沈念的目光下意识地在猫的脖颈处搜寻,长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也茫然地低下头,用爪子扒拉了一下自己胸前的毛。
空空如也。
那块从回春谷开始就一直温暖着他胸膛的玉石,不见了。
一股莫名的失落感涌上心头,长生有些委屈地叫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谢云舟的下巴。
谢云舟抚摸着猫儿的脊背,感受着它细微的颤抖,终于再次抬眼看向沈念,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一句解释:
“这里不安全,你该走了。”
沈念闻言,非但没有离开,反而上前一步,沉声道:
“我知道不安全。昨夜操控活人傀儡的邪修头领死了,这座城里的邪祟源头却还在。若不根除,用不了多久,落星城只会变成一座更大的死城,甚至会波及周遭百里。”
谢云舟看着她,看着这个三十年后已经脱胎换骨的沈念,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波澜。
他当然知道源头还在。
他留在这里,本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麻烦,顺便……找个地方,安置这只让他心烦意乱的猫。
他原以为,沈念见到昨日那般阵仗早该吓跑了,倒没想到她竟有胆子留下,甚至还想插手。
“与你无关。”他冷冷道。
“与我有关!”
沈念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燃起了火焰,
“三十年前,我没有能力选择。但三十年后,我沈念的剑,就是要斩尽天下这等不平事!这是……仙人哥哥教我的。”
“仙人哥哥”四个字,像是两根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谢云舟早已麻木的神经上。
他抱着猫的手臂,猛地收紧。
长生被勒得有些疼,却只是忍耐着,用自己的小脑袋更用力地顶了顶他的下巴。
别生气,别生气……
谢云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经彻底平复,重新归于一片死寂。
“随你。”
他吐出两个字,算是默许了她的留下。
沈念松了口气,看着他怀里的猫,又想起了那枚玉。
她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指了指猫儿光秃秃的脖颈,轻声呢喃:
“那块玉……上面好像刻着一个‘生’字……”
“生”。
倦长生。
那个他念了三十年,也爱了三十年的名字。
那个他连在梦里都不敢轻易触碰的、一碰就会碎的禁忌。
他眼底的死寂瞬间被一种狂暴的痛苦所取代,周身的温度骤降,连空气都仿佛要凝结成冰。
他死死地盯着沈念。
沈念被他身上陡然爆发的恐怖气势震得后退了半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不明白,自己只是提了一个字,为什么会引来他如此大的反应。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的悲恸。
“喵呜!”
长生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了谢云舟灵魂深处那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感觉到了那份足以将他自己也一同焚烧殆尽的痛苦。
他急了,用两只前爪死死扒住谢云舟的衣襟。
那柔软的触感,那温热的气息,像是一捧冰凉的雪,堪堪盖在了即将爆发的火山口上。
谢云舟的理智被这不合时宜的撒娇,硬生生拽回来了一丝。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怀里这只满眼焦灼的猫,那双异色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着自己此刻狰狞可怖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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