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苦寒之地的野猫,大多怕人,见人就躲。
这只倒是稀奇,不仅不怕,反而还……挺有规矩?
她顺着猫的视线,看向自己手里的面具。
“你也觉得它好看吗?”
沈念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面具上斑驳的漆面,眼神变得有些恍惚,“这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位故人送给我的。”
长生的耳朵抖了抖。
“那时候,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乞丐,被人当成畜生一样关在笼子里打。”
沈念低声呢喃着,像是在对猫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是他们救了我。那个大哥哥虽然看起来很凶,但给了我活路。而那个仙人哥哥……”
她顿了顿,眼底泛起一层水光。
“他给了我尊严,给了我这身本事,还给了我……这个面具。”
“他说,以后请他吃包子。”
长生静静地听着。
他能感受到这个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情绪。
那是浓得化不开的思念,是长达数十年的孤寂,还有一种深埋在心底的、名为“遗憾”的痛。
这种情绪,和他在梦里感受到的那种痛,是如此的相似。
“喵……”(别哭了。)
长生鬼使神差地往前走了一步,伸出爪子,轻轻搭在了沈念满是老茧的手背上。
温热的触感,让沈念猛地回过神来。
她低下头,对上那双清澈见底的鸳鸯眼。
猫的眼神里没有野兽的贪婪与凶狠,反而透着一种近乎人类的、悲悯的安抚。
沈念心脏狠狠地跳漏了一拍。
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透过这双猫眼,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在风雪中化为人形、温柔地为她擦去眼泪的银发仙人。
“你……”
沈念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
“咕噜噜……”
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一阵极不合时宜的、响亮的肠鸣声,从长生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原来是饿了。”
沈念站起身,将面具小心地收进怀里,
“也对,看你这一身贵气,怕是哪家走丢的娇客,不知道怎么流落到这儿来了。”
她转身走进屋内。
长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
一张硬板床,一张方桌,墙上挂着几把备用的刀剑。
沈念走到桌边,拿起一个油纸包。
那是她早上买的干粮。
她这些年行走江湖,所得的赏金与财物,十有八九都用在了救济那些被恶霸欺压的穷苦百姓身上。
对她而言,自己能吃饱穿暖便已足够,那些身外之物,远不如让更多的人能看见明天的太阳来得重要。
她掰了一半有些发硬的冷馒头,蹲下身,递到长生面前。
“吃吧,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能填饱肚子。”
长生低头,看着那个硬邦邦、冷冰冰,甚至还掉着渣的馒头。
他闻了闻。
没有肉香,只有一股陈旧的面粉味。
他有些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往后退了一步,把头扭向一边,尾巴不耐烦地扫了扫地面。
不吃。
太难吃了。
他在回春谷这一年,被温青辞养刁了嘴,非灵泉水煮的鱼不吃,非精细的肉糜不吃。
这种东西,怎么入得了口?
“你啊……”
沈念摇了摇头,看着这猫儿一脸“你不懂我”的傲娇神情,非但没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这小东西,脾气倒是不小。
这般想着,心底那点因回忆而起的酸楚,竟被这猫儿的娇气冲淡了几分。
她收起馒头,想了想,转身走到角落的一个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纸包。
那是她这些日子受伤,为了补身子特意去买的一小块酱牛肉。
她一直舍不得吃,留到了现在。
她将牛肉撕成细条,放在手心里,再次递了过去。
“这个呢?吃不吃?”
牛肉的香气虽然不算顶级,但也比那个冷馒头强了百倍。
长生矜持地走过来,先是凑近闻了闻,确定没有异味后,才勉为其难地伸出舌头,卷走了一条牛肉。
嗯,有点咸,肉质也太老了。
但是……看着沈念那双期待的眼睛,他还是嚼了嚼,咽了下去。
一人一猫,在这间简陋的屋子里,分享着那块小小的酱牛肉。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念看着吃得斯文优雅的长生,忽然觉得,这空荡荡了数十年的屋子,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
吃完肉,长生找了个干净的角落开始舔舐爪子,沈念则坐回床边,再次拿出了那个面具。
她正看得出神,却见那只狸花猫舔完爪子,又迈着步子走了过来,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手。
“怎么了?”沈念低声问。
长生抬起头,用那双鸳鸯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脖颈的方向。
沈念这才注意到,这猫儿的脖子上,挂着一个用青色丝线编织的项圈,上面坠着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白色玉石。
她好奇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猫儿却也不躲,任由她冰凉的指尖触碰到那块暖玉。
玉石入手温润,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暖意。
沈念将它翻过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丝天光,赫然发现,玉石的背面,用极其古老的篆文,刻着一个极小、却风骨宛然的字。
生。
……
入夜。
北境的夜风很大,呼啸着拍打着窗户。
沈念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那只猫并没有走。
它吃饱喝足后,就自顾自地霸占了床尾的一角,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球,睡得心安理得。
沈念侧过身,借着月光,看着那团起伏的狸花色。
那种熟悉的、被陪伴的感觉,让她那颗因为常年杀戮而早已麻木的心,久违地柔软了下来。
她伸手入怀,摸到了那个带着体温的面具。
“仙人哥哥……”
她在黑暗中,极其轻微地呢喃出声,
“那个大哥哥……还在找你吗?”
床尾,原本正在假寐的长生,耳朵微微动了动。
虽然沈念并没有直接叫出那三个字,但他就是知道,她在说谁。
那个在梦里,抱着他冰冷的尸体,哭得像个孩子的男人。
一股尖锐的刺痛,再次从灵魂深处传来。
他将脑袋更深地埋进了自己的尾巴里,试图用这虚假的温暖,来抵御那无孔不入的、穿越了生死的悲伤。
……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得像是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长生在这间小小的院落里住了下来。
沈念没有赶他走,他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一人一猫,达成了一种极其微妙的默契。
白日里,沈念会出门。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一走便是数月,而是每日清晨出去,黄昏时便会回来。
长生知道,她多半是去做那些“行侠仗义”的事了。
他曾悄悄跟出去过一次,看见她在镇口的粥棚前,将自己刚得来的赏钱,默默地塞进了施粥的钱箱里。
也看见她在城西的巷子里,将几个欺压货郎的地痞流氓,打得跪地求饶。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神情总是冷冽的,像一把出鞘的利剑。
可当她黄昏时分,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看到蹲在门口等她的那团狸花色时,那一身的锋芒与寒意,便会瞬间融化得干干净净。
“我回来了。”
这是她每日归家,说的第一句话。
而长生,便会迈着优雅的步子走上前,用自己毛茸茸的脑袋,蹭一蹭她沾满风霜的裤腿,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沈念的生活,因为这只猫的出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开始学着自己生火做饭。
一开始,她只会把买来的肉食简单地烤熟,又干又柴,长生吃得一脸嫌弃。
后来,她不知从哪里讨来了一本食谱,开始学着炖汤。
她依旧对自己很苛刻,常常是一个冷馒头就对付了一餐。
可她给长生准备的食物,却一天比一天精细。
她会花上半个时辰,耐心地将鱼肉里的细刺一根根挑出来,再用慢火熬成鲜美的鱼茸。
她会托人从山里采买最新鲜的兽肉,剁成肉糜,混着米粥一同熬煮。
小院里,渐渐有了烟火气。
长生很享受这样的日子。
他残破的灵魂,在这份笨拙却又真挚的温暖里,被一点点地治愈着。
因为他知道,当他睁开眼,总能看到那个坐在床边,就着月光,安静地擦拭着长剑的女子。
她就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替他挡住了尘世间所有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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