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神像也会流泪。
原来,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的人,也会用这种近乎卑微的、充满了爱意的眼神看着自己。
谢云舟的喉结剧烈滚动,像是吞下了一把烧红的刀子。
他不再去管那些碎掉的糖,也不再去管身上不断增加的伤口。
他就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孤狼,咬着牙,一步一步,踩着满地的碎骨与残剑,向着那看起来没有尽头的峡谷深处走去。
倦长生靠在他的胸口,听着那如雷鸣般的心跳声,缓缓闭上了眼。
……
穿过那仿佛没有尽头的一线天,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但这并非什么世外桃源,而是一片更加荒凉死寂的剑冢。
成千上万把残剑倒插在黑色的冻土之上,密密麻麻,宛如一片钢铁铸就的森林。
每一把剑都散发着森寒的死气,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绝杀大阵。
而在剑冢的最深处,有一汪在此地极其罕见的活水。
那水不是清澈的,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幽蓝色,表面没有一丝波纹,就像是一只巨大的、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苍穹。
水面上不断向外散发着刺骨的寒气与浓郁的地煞之力,连周围的空气都被冻结成了细小的冰晶。
这便是谢云舟口中的“救命稻草”。
地煞寒潭。
他抱着倦长生走到潭边,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青石,脱下自己那件早已被鲜血浸透的大氅,反过来铺在石头上,用干净的那一面,小心翼翼地将倦长生放了上去。
“师尊,到了。”谢云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正常的亢奋,那是回光返照般的狂热,“就是这里。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地煞之气能重塑经脉,只要我们……”
“云舟。”
倦长生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喋喋不休的自欺欺人。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叹息,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谢云舟瞬间噤声。
倦长生费力地撑起上半身,靠在身后的石壁上。
他那头银发在之前的奔波中已经散乱,此刻披在肩头,与那幽蓝色的潭水交相辉映,美得惊心动魄,也凄艳得令人心惊。
他伸出手,指了指谢云舟的肩膀。
那里,之前被剑气划开的伤口还在流血,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过来。”倦长生招了招手。
谢云舟愣了一下,乖顺地走过去,半跪在他面前,像是一只等待驯化的猛兽。
倦长生从怀里摸出一方帕子,那是他身上最后一件干净的东西了。
他将帕子轻轻按在了谢云舟的伤口上。
“疼吗?”他问。
谢云舟摇了摇头,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倦长生的眉眼:“不疼。只要师尊好好的,把心挖出来都不疼。”
倦长生手上的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他已经疯魔的男人。
从初识时的互相试探,到后来的相依为命。
从那个雪地里求药的小乞丐,到如今这个威震魔域的尊主。
谢云舟这辈子,所有的喜怒哀乐,似乎都系在他身上。
可是,这根绳子,马上就要断了。
“云舟。”
倦长生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水光,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忽,
“如果……我是说如果。”
倦长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我其实……一直都很坏,一直都在利用你,你会杀了我吗?”
“骗我?”
谢云舟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而疯狂的弧度。
“师尊,你到现在才问这个,是不是太晚了?”
他凑近倦长生,鼻尖抵着鼻尖,呼吸交缠,如同两条濒死的鱼。
“你骗我的次数还少吗?你说会护我成尊,结果把我扔进万魔窟。你说魔修皆是垃圾,结果你自己修了魔。你说你会永远高高在上,结果现在却躺在我怀里……”
谢云舟的手指抚上倦长生的脸颊,指腹摩挲着那冰冷的肌肤,声音低沉而危险:
“骗就骗吧。反正我这条命都是你的。你若是想要利用,那就利用个彻底。只要你不死……”
“我认。”
那一瞬间,倦长生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这傻子。
这无可救药的傻子。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别说了……”
倦长生痛苦地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别说了,谢云舟……”
别再这么爱我了。
你这样,让我怎么舍得去死?
让我怎么狠下心来演完最后那场戏?
第75章 此后经年,万水千山皆是你
这地煞寒潭,从来便不是什么救赎的圣地。
它是处刑台。
是天道早已设下的最后一杯断头酒。
峡谷上空那一线原本昏暗惨淡的天光,不知何时已被厚重得令人窒息的劫云压低,变成了诡异而浓稠的暗红色。
云层翻涌,如同倒悬的血海,将这终年不见天日的峡谷映照得宛如炼狱。
风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峡谷中那成千上万把残剑,发出的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嗡鸣,而是一种整齐划一、令人毛骨悚然的震颤。
那是嗜血前的兴奋。
“铮——”
一声清脆的裂响打破了死寂。
一把锈迹斑斑的断剑,忽然自行从黑色的冻土中拔出,带起泥土与碎冰。
剑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寒芒,直指苍穹,随后慢慢调转方向,像是一只只有了灵智的毒蛇,死死锁定了青石上那个气息微弱的身影。
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第一百把……
顷刻间,整座埋剑谷,万剑齐鸣。
所有的杀意,所有的怨念,所有的地煞之气,并没有如谢云舟所愿去温养倦长生的经脉,反而化作了实质般的威压,如同一座大山,狠狠压在了倦长生本就破碎的身体上。
“噗!”
倦长生身子猛地一颤,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玄色大氅。
“师尊!”谢云舟大惊失色,慌忙去擦那血,可那血像是流不尽似的,越擦越多,顺着倦长生的嘴角,染红了衣襟,染红了谢云舟的手。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谢云舟赤红着眼,疯狂地调动体内的魔气,试图在他的师尊周围筑起一道屏障,“这寒潭明明是魔修圣地,明明能重塑经脉……”
然而,那些平日里如臂使指的魔气,此刻却像是遇见了更本源的召唤,刚一离体,便背叛了他,融入了那漫天的剑阵之中。
周围悬浮的万剑震动得更加剧烈,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
倦长生躺在冰冷的青石上,看着那漫天指着自己的利刃。
在那一刻,他忽然想笑,喉咙里却只涌上了更多的腥甜。
原来如此。
这就是天道给他安排的另一种结局。
谢云舟如今爱惨了他,舍不得杀他,甚至愿意哪怕自己死也要护着他。
可谢云舟这十年来在魔域受的苦,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怨,早已化作了这埋剑谷中最精纯的魔煞之气。
而这些剑,是靠吞噬怨气而生的邪物。
如今,这些魔煞之气与剑意共鸣,它们认得倦长生,它们认得这是“恨”,是谢云舟过去十年对这个世界的恨,对师尊的恨。
谢云舟不想杀他,可谢云舟过去十年的恨,那个在绝望中嘶吼的谢云舟,那个被他亲手推开的少年,变成了此刻挥向他的刀。
这就叫,作茧自缚。
谢云舟看着那些剑气不仅没有散去,反而开始疯狂抽取他体内的魔气来凝聚杀招,整个人彻底崩溃了。
他想要收回魔气,想要停止这一切,可那些力量早已不受控制。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力量,变成了杀死挚爱的凶器。
“云舟……”倦长生费力地抬起手,指尖苍白如纸,轻轻拽住了谢云舟还在颤抖的衣袖。
谢云舟猛地回过头,一把反握住他的手,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师尊,我们走……我们不治了,这水有问题……这地方有问题……我们走!我现在就带你走!”
“走不了了。”倦长生轻轻摇了摇头,那双鸳鸯眼里的光芒正在一点点涣散,却又异常的温柔,像是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别费力气了。这是我的命。”
“去他妈的命!我谢云舟从不信命!”
谢云舟吼得声嘶力竭,他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间那把早已卷刃的长剑,死死挡在倦长生身前。
他背对着倦长生,面对着漫天即将落下的剑雨,像是一座孤绝的、试图以此身对抗天地的丰碑。
“想要他的命,先问问我手里的剑答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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