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指尖触碰到谢云舟那因极度压抑而颤抖的脊背时，那推拒的动作，终究是在半空中软了下来，变成了一种近乎安抚的轻拍。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别……云舟。”倦长生用极低的声音提醒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纵容与羞赧，“沈念还在。”
虽然他现在戴着面具，虽然他们躲在上方的阴影里，但这毕竟是光天化日……不，是众目睽睽之下。
脚下就是狂欢的百姓，身旁还有一个不知世事的小丫头。
谢云舟身形微顿，似乎极不满这难得的温存被打断。
他保持着亲吻面具的姿势没动，只是微微偏过头，眼角余光带着几分阴郁和煞气，冷冷地扫向旁边。
然而，下一秒，他眼底的阴郁便散去了几分，化作了一抹得逞的暗光。
只见那个原本总是盯着他们的小丫头，此刻正扒着栏杆，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嘴巴张成了大大的“O”型，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广场中央，连魂儿都被勾走了。
哪里还顾得上身后的“爷”和“猫仙人”在做什么。
“哇——！！！”
随着沈念的一声惊呼，广场中央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喝彩声，声浪如潮，瞬间淹没了一切私语。
“打铁花咯——！”
几个赤膊的汉子手持长勺，从高温熔炉中舀起一勺勺熔化成金红色的滚烫铁水，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抛向高空。
另一人手持木板，早已蓄势待发，在铁水升至最高点的瞬间，用力击打！
“砰——！”
一刹那，金红色的铁水在半空中炸裂开来。
千万朵璀璨的火雨如金蛇狂舞，如火树银花，如星河倒悬，瞬间点亮了整个苍临城的夜空。
那滚烫的铁水落入风雪中，发出“嗤嗤”的声响，升腾起白色的雾气，与飘落的雪花交织在一起，一半是极致的烈火，一半是冰冷的寒冬。
美得惊心动魄，壮烈至极。
那是凡人用血肉之躯，向苍天借来的瞬间辉煌，也是这苦寒之地最热烈的一次绽放。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盛大的景象吸引了，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昏暗角落里的一对师徒。
“她不看我们。”
谢云舟收回视线，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与欢愉。
他回过头，这一次，不再有任何犹豫，也不再给倦长生任何退缩的机会。
那只修长有力、布满薄茧的手掌扣住了面具的边缘，轻轻向上一掀。
那个滑稽的笑脸面具被推到了倦长生的额头上方，露出了那张苍白却依旧绝色的脸，以及那双在漫天火光映照下，波光潋滟、倒映着万千星火的鸳鸯眼。
“师尊。”
谢云舟低声唤道，语气霸道，却又带着一丝卑微的恳求，“闭眼。”
倦长生下意识地抬眸，视线撞进谢云舟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里没有漫天铁花，没有喧嚣人群，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
鬼使神差地，他眼睫轻颤，缓缓闭上了眼。
下一秒，温热的唇便覆了上来。
不再是隔着面具的试探，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触碰，而是实实在在的、肌肤相亲的纠缠。
唇瓣相贴的瞬间，他一手紧紧搂住那纤细的腰肢。
这个吻并不凶狠，甚至可以说是温柔得过分。
那一瞬间，周遭的喧嚣仿佛都远去了。
铁树银花的爆裂声、人群的欢呼声、风雪的呼啸声，统统被隔绝在这个吻之外。
漫天的铁花在他们身后绽放又熄灭，金色的光点如同流萤般坠落。
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照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在斑驳的红漆柱子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纠缠不清的影子。
在这充满了烟火气的人间，在这注定要离别的冬夜，魔尊与他的逆徒，偷来了一个不被世俗容忍、也不被天道祝福的吻。
第68章 搜魂镜
直到倦长生有些喘不过气，胸腔里那股钝痛再次隐隐发作，他才轻轻推了推谢云舟的肩膀。
谢云舟依依不舍地松开，却依旧抵着他的额头，不肯退开半分。
两人的气息都有些乱，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纠缠的白雾。
“师尊……”他声音暗哑，“若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就停在这里，这铁花永远不灭，这雪永远下不完，我们也永远……不用去管明天。”
倦长生有些无力地靠在他怀里，心跳快得有些失控。
他抬起手，将那个滑稽的面具重新拉下来，盖住自己发烫的脸，只露出一双有些失神的眼睛看着谢云舟。
“时间不会停。”
倦长生在心里默默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无人知晓的悲凉。
不仅不会停，还在加速流逝。
刚才那一番动情，心脉跳动加速，那条手腕上的黑线，大概又长了一分吧。
这偷来的温存，是要拿命去抵的。
但他不后悔。
就在这温情缱绻、谢云舟正准备再次凑近说些什么的时候，一道极其细微、却充满恶意的寒芒，如同一条潜伏已久的毒蛇，陡然刺破了空气中的喧嚣与热浪。
谢云舟原本迷离深情的眼神骤然一变，瞳孔瞬间收缩成针芒状，那股缠绵的情意在刹那间化作了嗜血的修罗煞气。
“铮——！”
他甚至没有回头，手中的长剑并未出鞘，只是凭借着本能，反手向后一挡。
一股无形的剑气以他为中心荡开，将身后那根红漆柱子震得发出一声闷响，同时也将来袭的那道暗劲化解于无形。
“谁？！”
谢云舟一把按住倦长生的后脑，将人死死护在怀里，那件宽大的玄色大氅猛地一裹，将倦长生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广场对面的黑暗处。
那里是一座酒楼的屋顶，檐角飞翘，挂着红灯笼。
此刻，在那灯笼照不到的阴影里，似乎站着几道人影。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那几道人影手中拿着的东西，在夜色中闪烁着诡异的微光。
那是一面镜子。
一面正散发着幽幽青光，像一只巨大的鬼眼，在人群中一寸寸扫视的镜子。
“搜魂镜……”谢云舟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冷得像是地狱里吹来的寒风。
他不需要看清那些人的脸，隔着三条街，他都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所谓的“浩然正气”。
仙盟。
那群疯狗，终于还是闻着味儿找来了。
他们并没有立刻发动攻击，显然是因为广场上百姓太多，且搜魂镜还没有完全锁定目标。
那道青光正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游走，但每一次移动，都离这边更近几分。
那种如芒在背的窥视感，正在一点点收紧。
“爷？怎么了？”沈念正看得起劲，被谢云舟身上突然爆发出的杀气吓了一跳，手里的半串糖葫芦都吓掉了，“您……您的脸色好吓人。”
“闭嘴，跟紧我。”
谢云舟的声音冷得像是地上的冰渣子。
他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他低下头，隔着大氅在倦长生的耳边极快地说道，语气不容置疑：“师尊，变回去。立刻。抱紧我。”
倦长生自然也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那是仙盟执法堂特有的高阶追踪法阵波动。
仙盟的手段，远比想象中要快，也比想象中更难缠。
一旦被搜魂镜照到，确认了魔气，哪怕是天涯海角，这群人也会不死不休。
“好。”
没有任何废话，也没有任何矫情。
大氅下的人形迅速缩小，骨骼重组的轻微响动被淹没在人群的欢呼声中。
呼吸间，那个清瘦的青年便化作了那只巴掌大的白猫，四只爪子死死抓住了谢云舟里衣的衣襟，将自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谢云舟没有选择硬碰硬。
若是他全盛时期，他敢拔剑杀出一条血路，让这苍临城的雪地染红。
可现在，怀里的倦长生是他唯一的软肋，是一碰就会碎的瓷器，是他用命换来的半条命。
他不敢赌。
哪怕有一丝一毫的风险，他都不敢。
“走。”
他一把捞起还一脸懵逼的沈念，像只大鸟一般从二楼露台跃下。
此时，最后一波铁花刚刚炸开，漫天的烟雾尚未散去。
谢云舟借着这烟雾和拥挤的人潮掩护，身形如一条滑腻的游鱼，瞬间钻进了错综复杂的巷弄之中。
几乎是在他落地的瞬间，那道青色的搜魂光柱便扫过了刚才他们藏身的露台。
“在那边！有魔气残留！”
远处屋顶上传来一声厉喝，紧接着几道破空声紧随而至。
但因为广场上百姓太多，那些所谓的正道修士也不敢当众施展大范围的攻击术法，只能咬着牙，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猎犬，在后面紧追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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