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
他低下头，隔着兜帽在倦长生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声音低沉而偏执。
“但师尊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只能躲在我身后。哪怕天塌下来，也有徒儿顶着。”
“好。”倦长生弯了弯眼睛。
门外，风雪再起。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带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神秘人”，走进了苍临城漫天的飞雪之中。
……
未时三刻，顾府门前。
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威风凛凛地守在大门两侧，朱红的大门上钉着金灿灿的铜钉，彰显着主人的富贵。
只是此刻，这富贵门庭上空却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黑气，阴森森的，透着一股子死气。
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还有几个穿着道袍、手持桃木剑的神棍正在那儿跳大神，嘴里念念有词，却半天没个动静。
此时的谢云舟，一身墨蓝色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
他脸上戴了一张黑铁面具，只露出一双冷厉的眼和线条锋利的下颌，看着像是个不好惹的冷面护卫。
第59章 你是同类
他并未理会周遭惊诧的目光，只是一手捏着榜文，另一只手极其小心地揽着怀里的人。
倦长生被严严实实地裹在那件厚实的月白斗篷里，头上戴了一顶垂着长长白纱的帷帽，将那头惹眼的银发和苍白病容遮得密不透风。
他整个人几乎是将大半的重量都倚在了谢云舟身上，随着谢云舟的步伐，虚弱地晃动着。
偶尔从斗篷下传出一两声压抑的轻咳，听得谢云舟眉头紧锁。
沈念那个小丫头也被迫换了一身灰扑扑的药童装扮，背着谢云舟那把用破布缠着的剑，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时不时警惕地盯着周围，生怕谁冲撞了这位娇贵的“师娘”。
门口的管家是个眼尖的人精，虽然看不清这二人的面容，但谢云舟身上那种曾在尸山血海里滚过一遭的气势，绝非寻常江湖骗子可比。
“这位壮士可是来揭榜的？”管家连忙迎上来，拱手哈腰，“不知尊驾高姓大名？师承何处？”
谢云舟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种居高临下的漠然让管家心头一颤。
“游方郎中，无名无派。”
他随手扬了扬手里的榜文，语气冷淡中透着一股不耐烦，“听说顾家有紫玉灵芝？只要治好了令嫒的病，这灵芝便归我？”
“正是，正是！”管家连连点头，目光却有些迟疑地落在倚在谢云舟怀里的倦长生身上，“那这位是……”
还没等管家看清，谢云舟的手臂猛地收紧，将倦长生往怀里更深处带了带。
“看什么？”
谢云舟声音骤冷，眼神如刀锋般刮过管家的脸，“这是我家公子。身子不好，受不得风，也听不得吵。治病的是我，看病的是他。”
这话逻辑不通，霸道至极。
哪有让身娇体弱的公子来“看病”，护卫却负责动手的道理？
但这世道，越是脾气古怪的高人，越是有真本事。
管家不敢多问，连忙侧身引路：“是小的多嘴了！二位里面请！快里面请！”
顾府朱红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头风雪的呼啸，却关不住这座宅邸内弥漫的沉沉死气。
管家弓着腰在前面引路，眼神却忍不住往谢云舟怀里瞟。
这两人实在古怪，一个煞气冲天像刚杀了人的屠夫，另一个却娇贵得连脚都不沾地，偏偏那“屠夫”护这“娇客”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管好你的眼。”谢云舟并未看他，声音却如淬了冰的刀锋，直直扎进管家心里，“若是不想要了，我可以帮你挖出来。”
管家浑身一抖，吓得差点左脚绊右脚，连忙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低声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穿过九曲回廊，越往顾府深处，那股子阴寒腥甜的气息便越发浓重。
原本应该是富贵锦绣的后花园，此刻草木凋敝，连池塘里的水都泛着一股诡异的黑绿。
沈念年纪虽小，却是个在底层摸爬滚打长大的，对这种“不祥”的气息最为敏感。
她努力向后缩了缩脖子，小手悄悄拽住了倦长生的斗篷后摆，仿佛只有这一点点的牵连，能让她在这鬼地方找到一丝安全感。
倦长生感觉到了那点微弱的拉扯力，在斗篷下轻轻拍了拍谢云舟的手臂。
谢云舟身形微顿，身上的煞气稍稍收敛了些许，没让那骇人的威压吓坏了身后的小尾巴。
“二位，这就到了。”管家在一座被贴满黄符的绣楼前停下，那张老脸皱成了苦瓜，“这就是我家小姐的闺房。自从三天前从乱葬岗回来，小姐便疯了，力大无穷，见人就咬，已经……已经折损了好几个护院了。”
乱葬岗。
谢云舟眸光微沉。
苍临城的乱葬岗是极阴之地，常有修魔者去那里炼尸。
一个大家闺秀，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开门。”谢云舟言简意赅。
管家哆哆嗦嗦地开了锁，锁链落地的瞬间，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猛地撞开门扉！
“吼——！血……要血……”
一道黑影如野兽般扑出，指甲尖锐如钩，直取谢云舟的面门！
谢云舟连眼皮都未抬，只是在那黑影即将触及的瞬间，周身魔气微微一震。
“砰！”
一声闷响，那少女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回去，重重砸在屋内的红木圆桌上，将桌子砸得粉碎。
“啊！小姐！”管家惨叫一声，却只敢站在门口干嚎。
谢云舟并未理会，他揽着倦长生跨进门槛，反手一挥，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封死了房门，将所有的光线和视线都隔绝在外。
屋内一片狼藉，昏暗中弥漫着腐肉与草药混合的怪味。
那个顾家小姐此刻正蜷缩在角落里，四肢着地，披头散发，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威慑声。
她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青黑血管的狰狞面孔，那双眼睛只有眼白，没有瞳孔，正死死地盯着门口的两人。
然而，就在谢云舟准备再次出手将其制服时，那少女突然停止了嘶吼。
她像是嗅到了什么极其特别的味道，鼻翼剧烈耸动，原本充满攻击性的姿态竟慢慢软化下来。
她歪着头，那双只有眼白的眼睛越过煞气逼人的谢云舟，直勾勾地黏在倦长生身上。
准确地说，是盯着倦长生那藏在袖中、手腕上那条黑线所在的位置。
那眼神不再是野兽看见猎物的凶狠，反而流露出一种诡异的、仿佛流浪狗找到了同伴般的贪婪与……亲近。
“同……类……”
少女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含糊不清的字眼，嘴角流下一道粘稠的涎水，四肢并在地上，竟是有些兴奋地向前爬了两步，甚至想要伸手去抓倦长生的衣角。
“香……好香……死人的味道……”
“你是……我们要找的……同类……”
死人的味道。
这五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谢云舟的天灵盖上。
那一瞬间，屋内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第60章 母蛊
谢云舟原本揽着倦长生的手猛地收紧，他周身的魔气瞬间失控，化作实质般的黑刃，在空气中发出尖锐的爆鸣。
“你说什么？”
谢云舟的声音轻得可怕，像是在问那少女，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那一双凤眸在瞬间充血赤红，死死盯着地上的怪物，“你说他身上……有什么味道？”
那是他心底最隐秘、最恐惧的禁区。
他费尽心机给倦长生喂最好的药，用最贵的炭，就是为了留住那一点点的活气。
可现在，这个不人不鬼的东西，竟然敢指着他的师尊说——那是死人。
“找死！”
谢云舟暴喝一声，手中长剑虽未出鞘，但那恐怖的剑意已化作万千风刃，眼看就要将这少女绞成碎肉！
“慢着。”
一只苍白微凉的手，从斗篷下伸出，按在了谢云舟那只青筋暴起的手背上。
倦长生掀开了帷帽的一角，露出那张虽显病容却依旧清绝出尘的脸。
他微微喘息着，声音极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
“云舟，冷静点。”
倦长生有些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地上瑟瑟发抖的少女，“别杀她。你看她的脖子。”
谢云舟浑身紧绷如铁，眼底的赤红尚未褪去，但被那只凉手按着，他那即将失控的杀意硬生生被压了回去。
他顺着倦长生的指引看去。
只见那少女苍白的脖颈上，皮肉极薄，隐约可见一圈极淡的红痕。
而在那红痕的正中央，也就是喉结偏下的位置，鼓起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肉包。
那肉包不是静止的，它正在皮下缓缓蠕动，一起一伏，像是一颗额外的心脏在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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