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舟压低了斗笠，将那把裹着破布的长剑往身后藏了藏，混在最后一批进城的商队后面。
守城的卫兵例行盘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刚要开口刁难，就被谢云舟指尖弹出的一枚碎银堵住了嘴。
“进去吧，别惹事。”卫兵掂了掂银子，挥手放行。
一进城，喧嚣声如同热浪般扑面而来。
苍临城并没有因为大雪而沉寂，反而因为即将到来的“冬神祭”而显得格外热闹。
街道两旁挂满了各色的彩灯，酒肆的叫卖声、青楼的嬉笑声、黑市的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
滚滚红尘气冲散了风雪的寒意，却也带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躁动。
谢云舟并不喜欢这种热闹。
太吵，太挤。
周围全是陌生的活人气息，每一道投来的视线都让他感到莫名的烦躁和警惕，仿佛随时会有一只手从暗处伸过来，将他怀里的珍宝偷走，将那只属于他的猫抢去。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勒得怀里的猫不满地动了动。
谢云舟连忙松了劲，安抚地摸了摸猫的脊背，只想快步穿过这片闹市区，找个偏僻安静的地方落脚。
“卖身葬父嘞——各位大爷行行好！”
“上好的雪狐皮子，只要十块灵石！不买也来看看啊！”
“来看一看瞧一瞧啊，新抓来的‘两脚羊’，个个细皮嫩肉，无论是当炉鼎还是当奴隶，都是极好的货色！”
一阵刺耳的锣鼓声在前方炸响，人群瞬间涌动起来，将原本宽敞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谢云舟眉头紧锁，不得不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搭着一个简易的高台。
几个满脸横肉的修士正挥舞着鞭子，驱赶着一群衣衫褴褛的人走上台。
那些人大多神情麻木，手脚被铁链锁着，显然是被当做货物贩卖的奴隶。
在北境，这种事情并不罕见。
强者为尊，弱者为奴，这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法则。
谢云舟对此毫无兴趣。
这种弱肉强食的戏码，他看得太多，甚至亲身经历过。
这世上苦难的人多了去了，他不是救世主，更没有多余的善心去管闲事。
他只要他的师尊安好，旁人的死活与他何干？
第50章 “同类”
他冷眼旁观，正欲转身绕路，就在这时——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伴随着一道稚嫩的、却死死压抑住的闷哼，穿透了喧嚣的人群，直直钻进了谢云舟的耳朵里。
“不知好歹的小杂种！让你跪下，你敢瞪老子？”
台上，一个穿着貂裘的胖修士正高举鞭子，狠狠抽向角落里的一只铁笼。
那笼子极小，只能容纳一只大型犬，此刻却蜷缩着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女孩。
她穿着单薄的粗布衣裳，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全是青紫的冻疮和鞭痕，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块。
那一鞭子下去，小女孩的脸上瞬间皮开肉绽，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雪地里，触目惊心。
可她没有哭，也没有求饶。
她死死抓着铁笼的栏杆，手指关节泛白。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透过凌乱的发丝，恶狠狠地盯着那个施暴者。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如同狼崽子一般未被驯服的野性和恨意。
她像是在等待，等待一个机会，哪怕是用牙齿，也要从敌人身上撕下一块肉来，哪怕同归于尽。
那种眼神……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谢云舟迈出去的脚步，生生钉在了原地。
曾几何时，他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等着一个咬断喉咙的机会……
谢云舟眼底的波动仅仅维持了一瞬，很快便化作一片比风雪还要冷的漠然。
同类又如何？
当年的他没人真心救赎，如今他为何要救别人？
这世道本就如此。
“走。”
他低低地说了一声，似是说给自己听，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怀里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动静。
“喵嗷——！”
原本一直在沉睡的倦长生不知何时醒了。
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两只前爪从衣襟里探出来，死死勾住谢云舟的领口。
它在挣扎，在抗议，甚至想要从那个温暖的怀抱里跳出去。
“师尊！”谢云舟一惊，连忙按住它，“别乱动，外面冷！若是冻坏了……”
倦长生不听。
它用那双鸳鸯眼死死盯着那个铁笼的方向，喉咙里发出焦急又嘶哑的呜咽声。
四只爪子抵着谢云舟的胸口，拼命地想要往那个方向挣扎。
见谢云舟不动，它急了，张口在谢云舟的手背上小小咬了一口。
不重，没有咬破皮，却足以让谢云舟感到那股决绝。
这微弱的疼痛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谢云舟心底那一直压抑着的、扭曲的嫉妒。
“松口。”
谢云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阴郁。
倦长生没有松。
不仅没立即松，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甚至泛起了水光。
渐渐的，它才松开牙齿，却伸出粉嫩的舌头，带着讨好意味地舔了舔谢云舟刚才被咬的手背。
一下，两下。
那样小心翼翼，那样卑微。
谢云舟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再次落在那个铁笼里的小女孩身上。
满身血污，眼神凶狠，像是一只走投无路的孤狼。
真的很像。
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可正因为像，才更让他觉得讽刺。
谢云舟沉默了。
他看着猫，猫看着他。
良久，谢云舟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怨恨。
“师尊真是……”
谢云舟抬手，用拇指重重擦去猫嘴角的唾液，动作有些粗鲁，声音阴沉得可怕，
“哪怕变成了猫，看见只野狗受难都要救，怎么当初对我，就那么狠？”
倦长生停止了挣扎，定定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谢云舟看不懂的悲悯。
谢云舟被这眼神刺痛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种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强行压了下去。
“好。”
谢云舟将怀里的猫重新裹好，只露出一双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凉薄的弧度。
“既然师尊这么想要……那我就把这个玩具买回来，给你解闷。”
“不过师尊记住了，这是你求我的。这笔账，我们晚上慢慢算。”
说罢，他不再停留，提着那把破布包裹的长剑，一步步走向那个喧嚣的高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没人敢拦这个满身煞气的男人。
“一百块下品灵石！还有没有加价的？”
“咚。”
一枚成色一般的玉佩被扔在了台上。
那是谢云舟身上除了剑之外，最后一件还算值钱的东西，也是他最后备用的值钱货。
“这笼子里的东西，我要了。”
谢云舟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一股不耐烦。
胖修士刚想发作，却在对上谢云舟那双赤红的眸子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是杀了无数人才能养出来的眼神，绝非善类。
“……成交！成交！这位爷爽快！”
谢云舟看都没看那胖修士一眼，更没看笼子里那个震惊的小女孩。
他只是低头，手指轻轻抚摸着怀里猫儿的耳朵，语气变得温柔而诡异：
“师尊你看，我买了。你高兴吗？”
苍临城的雪夜，比风铃渡更冷，也更喧嚣。
谢云舟并未在热闹的街市停留，他带着那一身生人勿近的煞气，领着那个刚刚买下的“小尾巴”，一路拐进了城西最偏僻的巷陌。
这里远离了主街的灯红酒绿，破败的院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积雪无人清扫，踩上去咯吱作响。
他租下了一处独门独院的破落宅子。
院子不大，只有三间正房和一处早已荒废的灶台，好在胜在清净，且有一口尚未枯竭的水井。
“进去。”
谢云舟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对着身后一直沉默跟随的小女孩冷冷道。
沈念赤着脚，脚底已经被冻得青紫，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淡淡的血印。
她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古怪的男人，又看了一眼男人怀里那稍稍隆起的一团，紧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地钻进了院子。
她不傻。
这男人买她不是为了行善，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就像是在路边随手捡了一块石头，或者买了一件可有可无的器具。
但只要能活下去，当石头也无妨。
第51章 都是庸医
苍临城西，有一处偏僻的老旧院落。
这里位置极偏，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周围都是些废弃的民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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