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长梦多,他最怕途中再生变数。
萧北靖只淡淡扫了一眼车位走来男子,便收回目光,垂眸时,恰好瞧见沈玉正挨在自己身侧,探头探脑地往外张望,星眸里顿时染上几分笑意,伸手便将小家伙捞进怀中,抱到车窗前:“小玉儿,这般看,才更清楚舒服。”
沈玉登时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猛地挣开他,慌慌张张蹿回了沈元白怀里。
见此一幕,萧北靖眼底笑意愈浓,看向沈元白笑道:“浔叔叔,您瞧,小玉儿这般依赖,倒像是把您当成了亲生爹爹一般。”
沈元白轻轻将受了惊的沈玉往怀里拢了拢,强压着心头怒意,低声嗔道:“阿靖,你这般唐突,会吓着孩子的。”
小玉玉身子弱,受了惊吓极易发热生病。
沈玉缩在沈元白怀中,小脸煞白一片,显然是被萧北靖吓得不轻。
萧北靖也察觉自己失了分寸,温声道:“浔叔叔放心,朕往后定会注意,好好疼惜这孩子。”
再也不会有以后了。沈元白抬眼,望向那半撩起的车帘。
萧北靖亦随之看了过去。
“臣,上官澜,参见皇上,吾皇万福金安。”
上官澜行礼毕,目光落向沈元白,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恭贺:“臣恭祝皇上,寻得心中挚爱——楚后。”
沈元白淡淡瞥了他一眼,便垂落了眼睫,看透他心思——没人与你争那小渣男。
萧北靖一心只想陪着他的浔叔叔前往戏园,语气微淡:“上官爱卿,若无要事,便先行退下吧。”
上官澜不动声色,又看了沈元白一眼:“臣此番前来,是为镇北王入皇城一事。”
他身为礼部侍郎,功臣入皇城的迎接仪制需由礼部操办,有些事宜,自当当面与帝王禀明商议。
闻听他言,沈元白眸色一颤,抬眼看向萧北靖:“镇北王要入皇城了?”
萧北靖本打算将此事彻底隐瞒,再暗中悄无声息除去谢淮纣,此刻被猝不及防被戳破,心中微恼,冷冷扫了上官澜一眼,才温声对沈元白道:“镇北王近来身子不适,北疆如今太平无事,他便入皇城调养休养。”话落,他又带上几分歉意,“朕这几日政务缠身,竟一时忘了告知浔叔叔。”
哪里是忘记,分明是刻意隐瞒。可沈元白已无心与他计较这些,只淡淡道:“时辰不早了,我们继续上路吧。”
这个上官澜,心思阴柔,堪比绿茶。他与容丙、沈倦不同,此人的矛头直指自己,分明是将他视作了情敌。
上官澜心悦萧北靖,早已暗中查遍了他与楚浔的过往,深知楚浔与谢淮纣交情深厚,更清楚萧北靖生性多疑,便想借着谢淮纣入皇城之机,离间萧北靖与沈元白之间的情分。
可沈元白并不在意这些。
他对萧北靖早已伤透了心。
再无半分留恋,不要他了。
更何况他本就计划即刻逃离。
沈元白在心中暗叹——只是此番,倒要让谢淮纣千里迢迢,白白跑这一趟了。
显然他已猜到谢淮纣这次前来皇城的真实用意。
身旁,萧北靖虽对上官澜此番多嘴颇为不满,却念及他是丞相之子。丞相多年来对他忠心耿耿,鞍前马后,为他铲除了不少异心之臣,以及昔日忠于沈元白的旧部。看在丞相的面子上,也只得暂且对上官澜多几分容忍。
“镇北王之事,待朕回宫再议,你退下吧。”
“是,臣遵命。”上官澜恭敬应下,临去前深深看了沈元白一眼,才缓缓放下锦缎车帘离开。
沈元白在心底轻轻吁了口气,只盼这一路不要再生变故。
身侧,少年帝王微微倾身靠近,高挺的鼻梁在他耳侧轻轻蹭了蹭,语气带着几分黏腻的笃定:“浔叔叔尽管放心,朕对那礼部侍郎半分兴趣也无,心中满满当当,装的只有您一人,再容不下旁人。”
自作多情,厚颜无耻。沈元白满心鄙弃,面上却依旧温软:“我信阿靖。”信你个大头鬼。
萧北靖垂眸,目光落在他空空的腰际:“浔叔叔不喜欢朕送的那枚白玉蝴蝶佩?”
“喜欢,只是舍不得佩戴。”沈元白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恰到好处地浮起几分伤感,“前些时日,我以为自己命不久矣,便将那玉佩托付给友人保管。若我当真无缘再见阿靖,便让他替我将信物归还。是以那玉佩,如今尚在友人手中。”
那玉佩实则在南疆别院之中,幸而他早早收起,未曾让小玉玉见过。否则方才这孩子童言无忌,怕是当场便要露馅。
“浔叔叔永远不会死。”
萧北靖猛地贴紧他,温热的唇轻轻落在他耳垂上,嗓音微颤,带着几分近乎偏执的深情:“朕一刻也受不得您离开朕身边。”
他靠得极紧,将沈元白怀中的沈玉小脸都挤得变了形。小家伙小手抬起,想将人推开,可一想到帝王那暴戾疯魔的性子,又怯生生地缩了回去。
沈元白不动声色地将黏在身上的萧北靖轻轻推开,伸手揉了揉沈玉被挤皱的小脸。
萧北靖被推开,登时酸溜溜地开口:“浔叔叔如今待小玉儿,竟比待朕还要亲。”转瞬又压下醋意,“浔叔叔,你那友人住在何处?朕即刻派人去将玉佩取回来……浔叔叔……”
沈元白忽然呕出一口血来。
不过这次并非他咬破嘴中软肉刻意伪装,而是实打实的内伤发作。萧北靖那一掌本就伤他极重,这一路颠簸奔逃,连药都来不及服用,此刻终于撑不住吐了血。
“我无碍。”沈元白怕惊到沈玉,忙用锦帕拭去唇角血迹,转而虚弱一笑,稳住萧北靖,“我如今最大的心愿,不过是有挚爱相伴,做些自己喜欢的事罢了。”
萧北靖眼眶一红,字字郑重:“好,朕陪浔叔叔做您喜欢的事。”
他当即厉声吩咐车夫:“加快速度,赶往戏园!”
车夫不敢有半分耽搁,扬鞭催马,车轮滚滚,扬起一路尘土,疾驰向城中最负盛名的戏园。
沈元白眼底悄然漫上忧色。他这副残破身躯,不知还能撑多久,能否顺利带着小玉玉,彻底摆脱这暴戾疯狂的少年帝王。
大周国最有名的戏班在此开演,场场座无虚席。可萧北靖身为帝王,自然不愁席位,径直带着沈元白与沈玉,登上二楼最雅致的包间。
包间空间不大,却布置得极为舒适,太师椅软硬适宜,茶几上早已沏好热茶,摆着几碟精致坚果与点心。
沈元白拿起一块精巧点心,递到沈玉小手之中。
“谢谢叔叔。”小家伙奶声奶气地开口,乖巧得让人心疼。
萧北靖目光落在小家伙身上,轻声一叹:“朕若真有这样一个孩子,该多好。”
如此,日后皇位便不至于无至亲继承。
戏台上乐声渐起,沈元白假装没听见他的话语,将全部心神都落在台上,一副入迷模样。
沈玉吃完糕点,便觉口渴。沈元白早已为他倒好茶水,小家伙捧着茶盏,小脑袋埋在杯沿,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萧北靖的目光,也缓缓落向戏台。
没过片刻,沈玉小手轻轻扯了扯沈元白的衣袖,仰着小脸,乖顺小声道:“叔叔,我想小解。”
“浔叔叔继续听戏,朕带小玉儿去便是。”萧北靖说着便朝沈玉伸出手。
可沈玉却牢牢搂住沈元白的脖颈,小身子往他怀里缩:“要叔叔陪我去。”
沈元白温声道:“好,叔叔陪你。”
他看向萧北靖,语气轻缓却不容置喙:“孩子怕生,莫要吓着他,你在此等我。”言毕,细白指尖指了指小几上一碟松子,“替我剥些松子,我回来好吃现成的。”
萧北靖本想跟出去,听得这话,只得按捺住心思,乖乖留下为他的浔叔叔剥松子。
目送那道愈发清瘦病弱的身影离开雅间,他才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剥起松子来。
其实,他半分也不喜欢听戏。
沈元白抱着沈玉,刚一踏出雅间,脚下便立刻加快,朝着茅房的方向疾行而去。
第102章 你在说朕的浔浔逃跑了?
这里是皇城最负盛名的戏园,亭台雅致,设施周全,就连茅房也收拾得干净整洁,隔间皆以绘着缠枝暗纹的木板相隔,雅致又私密。
隔间门刚一关上,沈元白便将沈玉轻轻放在地上,半点时间都不浪费,抬手便褪下外袍。那一身惹眼的红衣之下,竟藏着一身素白锦袍。
沈玉仰着小脸,清澈的眼眸眨了又眨,还处在懵懵懂懂的状态里。
沈元白飞快理妥衣衫,自袖中摸出早已备好的白色飘带,抬手重新束紧发髻,换去了先前的模样,随即指尖一掀,便将那副媚狐面具摘落。
沈玉眼睛瞬间亮了,小短腿兴奋地直跺:“爹爹?”
“嘘。”沈元白指尖抵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俯身将小家伙抱进怀里,压低声音贴在他耳边,“爹爹带你逃出去,我们回南疆,找谭叔叔和柳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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