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风心中暗叹,哪里是事端这般简单,是事态严重。
沈元白见二人说得如此肯定,黛眉轻蹙,细细回想当初服药的情形——按时、饭后、温水送服,每一步都没有差错……等等,不对!
他神色忽然一变,开口道:“当初我为查验那药的成分,曾将药送去一家医馆鉴别,等我再去取回时,药瓶的颜色,早已不是原来那一瓶了。”
潭冥哲当即一拍手:“问题就出在这里了!”
柳清风轻叹一声:“楚公子,你的药被人掉包了。”
他先给了潭冥哲一个你别乱说话的眼神,旋即对沈元白细细解释:“这蛊毒确实具有传染性,当初你为皇上解完蛊毒之后,我便立刻将解药给了你,你若正常服用,绝不会落得今日境地。”
沈元白这才明白,眼前二人并非庸医,问题出在自己身上——他服下的,根本是假药。
“可当初你们为何不直言相告?”
潭冥哲立刻将锅甩到了萧北靖身上:“我们怕皇上啊,他性情暴戾,又那般在乎你,若是实话实说,只怕会惹他动怒,招来皮肉之苦。”
柳清风也随之解释:“这蛊毒并非百分百传染,我不敢妄下定论,徒增你们忧虑,便只将药给了你,未曾细说详情。”
二人所言句句在理,沈元白此刻有些心虚起来——刚刚冲动之下甩了潭冥哲那一巴掌,实在太过鲁莽。
好在他本就是来找二人的师父医治蛊毒,届时多付些诊金,破财消灾便是。
“你们师父何时能回来?”
柳清风如实答道:“一年左右。”
“这么久!”沈元白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小腹,“我腹中的蛊虫,能等到那时吗?”
“定然等不到。”潭冥哲直言不讳,“连六个月都等不住。”
容丙忙担忧地追问:“等不到会怎样?”
第64章 将真相告诉他
潭冥灼看向柳清风,他是不会编了。
柳清风继续圆谎,神色凝重:“会虫死人亡。”
沈元白心头一紧,下意识想到腹中蛊虫会不会将肚子撑破,脸色瞬间发白:“把你们师父的地址给我,我即刻动身去找他,替我驱除腹中蛊虫。”
“你腹中的蛊虫,驱不得。”柳清风面色愈发沉重,“必须等蛊虫自行瓜熟蒂落。”
潭冥哲连忙跟着附和:“你如今的身子,万万经不起长途跋涉,极易出意外。”他又补充道,“何况我们只知师父去了楚国,具体落脚何处,一概不知。”
沈元白抬手扶额,满心惶恐:“那我岂不是等死?”
潭冥哲体贴道:“这不还有我和师兄在嘛!”
沈元白满心怀疑,盯着二人:“你们能医治?”他忽然反应过来,“方才你们说我腹中蛊虫连六个月都等不得,便会虫死人亡,可又说蛊虫不能强行驱除,要等它自行瓜熟蒂落,这般说法,岂不是很矛盾?”
这二人是不是在忽悠他?
“不矛盾。”柳清风耐心为他细细解释,“你身子本就虚弱,再加上一些机能原因,一旦强行驱蛊,必定当场殒命。我们需在这六个月内为你调理身体,待蛊虫成熟、可瓜熟蒂落离体时,再由我们从旁辅助,否则你必定一失两命。”
沈元白立刻纠正他的话语:“可不是一失两命,那蛊虫的命不能算,本就是害人的东西,该死。”
潭冥哲在一旁拼命憋笑,肩膀微微颤动。
柳清风横了他一眼,旋即安抚沈元白:“你腹中蛊虫的缘由,并非三言两语便能说清。”
他顿了顿,仔细打量着沈元白苍白的脸色,轻声道:“你这些时日舟车劳顿,身子早已不堪重负,需安心静养。”他又着重叮嘱,“切记,若是蛊虫提前躁动欲出,你亦随时会有性命之忧。”
沈元白越听越糊涂,再加上身子本就不适,便不再追问蛊虫之事,跟着潭冥哲前往客房歇息。
将沈元白安置妥当后,潭冥哲立刻快步去找柳清风。
此时柳清风正坐在药案前,为沈元白调配调理身体的草药。
“师兄,你为何不将真相告诉他?”
柳清风专注地研磨着药粉,头也未抬:“他若知晓真相,必定难以接受,情绪一旦剧烈波动,极易生出我们无法掌控的意外。”
他稍作停顿,神色添了几分凝重:“方才我为他诊脉,他不但身子极度虚弱,心脉更是受损严重,再也受不得半分打击。”
潭冥哲思索片刻,恍然大悟:“心脉受损,多是被情所伤……这么说,他是被那少年帝王伤透了心?”
柳清风:“自古帝王多薄情。”
潭冥哲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眉梢一挑:“那帝王负了浔叔叔,二人恩断义绝,浔叔叔远走他乡,他岂不是要因这蛊毒命不久矣?”
柳清风将研磨好的药粉小心收好,淡淡道:“他本因蛊毒必死,不过会因与楚浔身躯相融后,延了些时间。”
潭冥哲问:“能延多久的时间?”
柳清风细细掐算片刻:“约莫两年光景,若是他意志力足够坚韧,尚可撑到三年有余。”
潭冥哲微微蹙起眉,询问:“师兄,我们当真要将这真相瞒着浔叔叔吗?”
柳清风抬眸,反问:“你想让他即刻殒命?”
潭冥哲忙摇头:“我可舍不得。”他望着柳清风一丝不苟为沈元白调配调养药物的模样,心头满是好奇,又问:“不过萍水相逢,师兄为何要这般倾力相助浔叔叔?”
柳清风没有半分犹豫,坦然道:“他长得好看,死了太可惜。”
潭冥哲顿时展颜一笑:“原来师兄也见色起意了!”
笑意刚落,他脸上又迅速浮起忧虑:“可师兄,你我从未诊治过这般棘手的病症,我实在担心,因我们医术生疏,届时让浔叔叔身陷险境。”
“人不都是从第一次过来的。”柳清风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唯有师弟你这般庸医,才会对自己毫无信心。”
四周浓雾翻涌,入目皆是无边无际的白茫茫一片,沈元白孤身一人踽踽独行。耳畔忽然传来一道虚弱又凄切的呼唤,缠缠绵绵钻入耳中:“浔叔叔,救救朕,朕快要死了……”
“阿靖!你在哪里?”
沈元白失声喊出,猛地睁开双眼,额间冷汗涔涔而下,这才惊觉自己不过是做了一场噩梦。
“主子,您可是梦魇了?”
容丙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汤走近,正欲拿出锦帕为沈元白擦拭额上冷汗,却有人动作更快。
“浔叔叔需要再加一些安神的药。”潭冥哲伸手,细心地拭去他额角细密的汗珠。
沈元白想起不久前冲动之下甩了他一巴掌,心底仍存几分心虚,便也不再计较他依旧以“浔叔叔”相称。
“这药药性温和却讲究,我来喂他便好。”柳清风上前,从容丙手中接过药碗,在沈元白床边落座,舀起一勺药汁,凑到唇边轻轻吹凉,才小心翼翼地喂到他唇边,体贴入微。
容丙蹙眉望着殷勤的二人。
不知何时,两人都换上了簇新华贵的锦袍:潭冥哲头戴墨玉发冠,一身淡绿锦袍,腰束绣纹精致的玉带,还悬着数枚香囊点缀,处处透着刻意;柳清风则以一根竹簪束发,墨发垂至腰际,一身冰蓝锦袍外罩薄纱,腰间只悬一枚温润玉佩,清雅却也格外用心。
分明是精心打扮过的模样。
容丙暗道:待到六个月后,主子腹中蛊虫瓜熟蒂落,他定要好好教训这两个对自家主子心怀不轨之人。
…………
秋日落叶纷飞,冬季白雪皑皑,春天万物复苏,夏日繁花争艳。光阴如白驹过隙,弹指之间,三年匆匆流逝。
这三年里,萧北靖从未有一日放弃寻找他的浔叔叔,即便被蛊毒反复折磨,痛入骨髓,他依旧凭着一股执念,硬生生熬了三年。
他不能死,他必须找到浔叔叔,与他相守相伴,走完往后余生。
那日与萧左祁一番诡异又茫然的对话中,让他彻底确定,他心尖上的浔叔叔,根本没有死于摄政王之手,那一切,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自那以后,不止萧北靖,萧左祁也在疯了一般寻找楚浔的下落。只要一日未见尸首,两人便都坚信,他们的浔叔叔,尚在人间。
此刻,萧北靖步履微沉地从沈元白昔日的寝宫缓步走出,又一次硬生生扛过了蛊毒发作时撕心裂肺的极致折磨。他眼底漆黑无光,嗓音低沉如寒刃淬冰,冷然吩咐墨辞:“传令下去,召集所有暗卫,随朕出城,即刻赶往南疆。”
他已派人打探清楚,南疆有一位名医叫怀古,治蛊无双,专治各类诡谲蛊毒,经他之手痊愈的病患,数不胜数。
南疆。
清风拂过,一望无际的碧绿草地翻涌着层层绿浪,阳光穿透云层缝隙倾洒而下,为这片青翠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
沈元白静坐在草地上,膝头摊着一卷书,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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