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响起一道闷雷,阿吉忙道:“姑爷,天瞧着会下雨,我给你拿把伞。”
季子漠先是疾步走着,后大步跑了起来。
暗沉沉的夜,长路那头像是一条吃人的嘴,阿吉看着季子漠跑远抬头望了望天:“希望等姑爷跑到酒楼了再下雨。”
关上角门后阿吉又呢喃道:“没想到沉稳的姑爷也会大步跑。”
大雨倾盆而下,无涯寺的大门敞开着,主持手撑一把油伞,另一手提着竹编的纱灯。
小和尚悟然打着一把小伞站在他脚边。
良久后,闭目念经的主持睁开眼,笑道:“悟然,把伞给季施主。”
季子漠浑身湿透,再打伞也无意义,他接过伞没撑开,道了声谢。
“主持知道我会来?”
主持轻言道:“原只算到有客来,不知是季施主。”
三人跨过无涯寺的门槛,听着雨声不曾说话。
季子漠在无涯寺的客房换了身干净的僧服,随着悟然到了主持的禅房。
桌上的茶水刚好温热,季子漠盘腿坐在茶案另一侧。
主持捻着佛珠:“施主深夜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季子漠望着桌角,目光沉寂如死水:“没地方去,叨扰主持了。”
主持转动佛珠的的动作停住,把双手放在盘着的双膝上,如慈祥长者道:“施主若是没亲朋好友可诉说,不如与老衲当个忘年交,老衲应当会是个好的倾听者。”
季子漠扯了下嘴角,让自己笑了下:“我确实没有亲朋好友可诉说。”
他把捉弄齐玉的事简单说了说,主持问他:“季施主是觉得齐施主不应当生气,心里生了委屈?”
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沿,季子漠缓慢道:“不是,这事是我的错,齐玉生气没错。只是,我以为那会是家。”
季子漠膝上的双手握成拳,他讨厌离家出走没人找,更讨厌被赶出来。
主持安静的听着。
季子漠望着主持眼中的包容:“我知道主持神通广大,可否请主持帮我算一卦。”
主持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老衲称不上神通广大,帮施主算一卦自然是可,不知施主想算何事?”
季子漠:“我想算,生我之人是否还活着。”
主持掐指的动作又放了下来,叹道:“书中的季子漠已经放下了过往不再追寻,施主又何必执念。”
季子漠眼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求主持帮我。”
主持无奈何的闭目掐算,良久后睁开眼道:“活着。”
季子漠:“她过的可好,可曾回来看过我。”
主持闭上眼,不忍看他的破碎:“她如今夫妻恩爱,子女双全。不曾。”
炸雷照亮了半边天,季子漠视线中出现朦胧斑点,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在割裂成片。
他忘记了对面坐的是谁,看不到烛光,听不到雷声,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谁听。
他说:“看了那本书,我知道齐玉离开有内情,是因为爱,我给了自己很多猜测,猜测她和齐玉一样,都是不得已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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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或许是得了重病,或许已经孤零零的躺在墓地里,清明无人祭拜。”
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单肩背着书包把整个城市的墓地跑了一遍,看墓碑上的照片是不是记忆里的人。
没有贴照片的墓地,他就去找墓园问,直到确定那个墓碑有家人为止。
整个城市的墓地都没有那张熟悉的脸,他给了自己理由,或许是在别的城市。
“我也幻想过,她会和电视里演的一样,一切都是为了让我回到季家,过少爷生活,她改名换姓偷偷陪着我。”
从那时起,他开始关注一切不起眼的人,学校里的食堂阿姨,马路上的清洁,楼下便利店戴口罩的收银员。
不曾,季子漠所有的幻想都被这两个字打碎,一时想哭又想笑。
季子漠在无涯寺住了两日,齐母派人来接。
天空碧空如洗,路边的蝴蝶翩翩起舞,马车停在正门外。
季子漠弯腰下了车,就见齐母带着人站在门外,一时间闪过好几种可能。
齐母急着脚步下了青石台阶,拉着他的胳膊又怒又恼,解释道:“都是阿吉那个不中用的,那日齐玉晕倒在地上,你不见踪影......”
季子漠打断他的话:“齐玉晕倒?”
齐母点点头:“握着剪刀晕在地上,家里乱成一团,天黑要关门时你都未回,娘也是恼了,就说关门,不回来就不要回了。”
“乖儿,娘是想着县里都是咱家的酒楼客栈的,掌柜小厮皆认识你,你去哪里都有地方住,实难想到下着雨阿吉那个狗东西不让你进门。”
“娘是昨日下半晌才知道这件事,今早知道你的去处就急忙派人去接了。”
这事齐母是真的恼,她气归气,齐玉护着季子漠,她怎么也不可能想着撕破脸,原就是入赘的姑爷,大半夜的,下着雨把人赶出去,这不是明摆着结仇。
季子漠淡笑着说无事。
齐玉在床上躺了两日,这两日心神不宁的,想问司琴季子漠在悠然院如何了,又自觉问出来自己落了下风,脸上挂不住。
他靠在床头,手中的书许久都未翻动,耳边响起脚步声,他转头就看到了念了两日的人。
季子漠跟在齐母身后进来,走在离床三步远处,双手掀开衣摆,双腿笔直的跪了下去:“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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