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必就是在准备这个贡品,他是要给屋外那座孤坟敬香扫墓吗?
瞥见将翎的目光落在供果上,老人一笑,以为他们不想吃这些果子,毕竟本来就是拿来祭奠的,如今将翎他们来了,只能分出来了一些给他们,又怕他们觉得晦气。
“果子都是新鲜的,很甜,不用在意的。”
姬浮夜问他:“您是要祭奠外面那位吗?”
老人有些惋惜的叹了口气:“是啊,我在这活了很久了,那是我这来的第一位客人,还是一位贵人,只是可惜……”
他是魔族,本来也是肆意的少年,只是后来经历诸多风波之后,想静下来,就在这漫花道寻了一片清净之地隐居,再不想多问世事了。
直到后来,在漫花道中央,捡到了这位贵人。
将翎蹙眉,心里没来由的有些慌,他故作淡定的端起了水杯,想将这股心慌压下去,于是随口问了句。
“什么贵人?”
那老人眼神中流露出可惜,视线穿过了半开的门,落到了墓碑之上。
“那是,北飨魔域的魔君。”
“嘭咚”一声,将翎手中的杯子砸落在桌上,滚了一圈,最终掉在了地上,溅起了水花。
姬浮夜眸子微睁,猛地攥住了将翎的手腕,叫了他一声。
“将翎!”
老人不知道为什么将翎反应这样大,他抬眸看向将翎,这才仔细去看这位容貌绝色的人。
看着看着,一些记忆,久违的从他的脑海中苏醒。
“太像了……”
眼前这位的模样和那位魔君太像了,尤其是眉眼。
那位魔君逝去的时间有些久远了,久远到他都有些快要记不住了。
犹记那天,他像往常一样,背着自己的小背篓,出了小木屋,往漫花道中央而去,准备去北飨魔域的市集采买一些东西。
然后就在樱花树下,见到了那位北飨魔域的魔君。
他似乎受了很重的伤,奄奄一息的躺在樱花树下,察觉到有人的靠近,他握紧了手边的剑。
却在见到老人的那一刻,又放松了下来。
他没说话,直到老人走近他,叫了他一声。
“魔君?”
他是见过北飨魔君的,是个很温和,也很贤明的君王。
将宸风听见他叫自己,就取下了自己腰间的玉佩给他,声音轻到只剩下了气音。
“劳驾……”
话还没说完,他就昏死了过去,连手上的玉佩都还没来得及递给老人,手就垂落了下去,玉佩砸在地上,猛然碎成了两截儿。
那块地不硬,玉佩就那么碎了,看的老人心里一惊,赶忙伸出手去探将宸风的鼻息。
察觉到他还有微弱的呼吸,老人才陡然松了口气。
他是见不得这样一个为民着想的君主曝尸荒野的,更何况将宸风还有气,虽然微弱的不行,但说不定能救呢?
他把将宸风带了回去,连自己的背篓都扔了,背篓顺着河水飘走了,他背着将宸风回到了自己的小屋。
他不会医术,只能简单的给将宸风处理了伤口,那伤口很怪异,一直都在往外冒着血,止都止不住。
血还是黑色的。
将宸风中了毒。
老人抿着唇,心里有些慌乱,将宸风的腰腹被人捅了个对穿,甚至连腰骨都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给将宸风用了大量止血的药草,终于熬到了将宸风睁开眼。
血被纱布阻挡,却还是在缓慢的往外渗透。
他说要去找医师,将宸风却拉着他摇头,告诉他。
“没用的,这是辰殇,等你找到医师带回来,我早就死透了。”
他有些无力的伸出手,从自己的脖颈上取下了一条挂坠,递到了老人手上。
“羽浮山,阙翎,阙翎硖,荼,羽璃,帮我……”
第85章 将翎吾儿,见信如晤
“交给她,就说,抱歉,我,要失约了……”
那是一枚圆形的玉扣,镶着金边,雕刻着孔雀羽的纹样,用红绳串联了起来,是平安扣。
老人捏着那一枚平安扣,沉默着出了门,将宸风目送了他离去的背影,闭上了眼睛。
辰殇,本是特意针对魔族所制出的毒药,沾染之后,毒素会迅速渗透全身血液,直取心脏。
老人捡到将宸风的时候,他的时间就已经不多了。
他只是觉得可惜,觉得遗憾。
他还没有接到荼羽璃。
没有见到将翎。
还没有带他们回家。
他是一个好魔君,却没能成为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他在妻子怀孕最需要他陪伴的时候离开了,他的妻子,要独自承受分娩之痛,那时候,自己却没能陪在他身边。
而他的儿子在出生之后,就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或许以后也见不到了。
他对得起这世上所有,唯独对不起三个人,对不起荼羽璃,也对不起他那才出生没几年的孩子。
还对不起那个与他相识上万年,等他比试切磋的挚友,只怕下一次,他等不到将宸风了。
老人不认识去羽浮山阙翎硖的路,只能多方打听。
在路上时,遇到了一个医师,那医师医术不错,他便拉着那医师急匆匆的赶回了小木屋。
可是将宸风已经没了呼吸。
他的面色很苍白,唇边的血液仿佛落在白雪上的残红落梅,瞧着艳丽极了。
看在老人眼中,却特别刺眼。
北飨魔君是个好君主,现在他就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手垂落在床沿,发丝从他的手腕蔓延,落在了地上。
他的枕边还放着一个精致的小匣子,下面压着两封信,似乎是将宸风要留给谁的。
他曾经见过将宸风两面,在他去北飨魔域市集采买的时候,这位魔君会出现在繁杂闹市的街头,会弯腰去听民众诉求。
会露着温和的笑意,指着破败的房屋说他会派人来进行翻修。
他见过将宸风对着民众时那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所以在他的眼中,现在的将宸风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害怕。
那位医师只看了一眼,就说这人已经气绝,死透了,没得救。
说罢转身便走了,只有老人握着将宸风给他的那一枚平安扣,盯着将宸风久久不能回神。
总觉得这位魔君的音容笑貌似乎还很清晰,仿佛就在昨日一般。
这怎么一转眼,就没了呢?
他给将宸风处理了后事,那时候他才惊觉,将宸风的伤真的很重,身上伤口很多。
最重的一道伤口,就是那贯穿腰腹的一剑,还有那被折断了的腰骨。
他甚至都不敢想,那到底有多疼。
他没有把将宸风的尸体送回北飨,因为他太清楚了,北飨有多在乎这位魔君,毕竟这是北飨在战火连绵的荒芜中,等了许久,才等来的一位魔君。
最终,将宸风变成了这漫花道一个角落里,小小木屋边的一座孤坟。
他觉得,是不是只要没人知道将宸风逝去了,他们北飨,就永远不会失去这一位魔君了。
给将宸风立好碑之后,他捏着那一枚平安扣,走访了羽浮山,羽浮山很大,大到他有些认不清前路。
好不容易找到了阙翎硖,却得知,那位孔雀舞姬荼羽璃,早就已经离开了烟凌台了。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
他有负魔君所托,那一枚平安扣,终究还是没能交到荼羽璃手上。
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守在这里,守着将宸风留下的信和匣子,守着那枚平安扣,守着将宸风的墓碑。
只盼着,有哪一天,若是有人能走到这里,那便是有缘,他便将这些东西都交出去,他能守将宸风的墓碑多久呢?
他不知道,毕竟他也老了。
老人将那两封信交到了将翎手上。
他在漫花道的这个住处很偏僻,几乎没人摸进来过,他等了近万年,才终于等到了这么三个人。
只是没想到,他等到的竟然会是那位魔君的孩子。
将翎真的唤醒了他曾经的很多回忆。
因为时间更迭太久,一个人在这里躲了清闲,也实在寂寞,日子一长,很多记忆就变得模糊了。
看见将翎那张脸的时候,将宸风的模样,却突然又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面。
他们父子长的很像,他总觉得,他好像又见到那位魔君了。
信有两封,一封留给了将翎,一封,是给荼羽璃的。
将翎垂眸瞥了一眼,将荼羽璃的那一份倒扣在了桌上,打开了自己的那一封。
将宸风的字苍劲飘逸,看起来特别潇洒恣意。
将翎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了过去,似乎在用心体会这位父亲给自己留下的只言片语。
【将翎吾儿,见信如晤:
或许我并非是一位称职的父亲,对于未能陪伴于你身侧,看你成长这件事,我感到很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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