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什么话也没有多说,对于五千年前,姬浮夜的死也是只字未提,就好像姬浮夜只是出了一趟远门而已。
如今他又回来了。
姬浮夜和将翎并肩而行,将翎却始终落后他半步,为他撑着伞。
他眼角的余光落在了将翎身上,望着那张脸,总有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姬浮夜收回目光。
已经不是恍若隔世了,他和将翎,已经有五千年没有见过了。
他还记得和将翎见的最后一面,是天劫来临时,他们坐在一起喝酒,窗外的落日烧红了半边天。
那是姬浮夜第一次那么不顾形象,拿着酒坛子坐在地上,和将翎面对着面豪饮,从黄昏,到深夜。
天黑时屋里连灯都没有点。
他喝的有些醉了,他想将翎也是。
姬浮夜早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他这一生为了妖族,为了羽浮山,殚精竭虑了一辈子。
唯有到了要面对死亡的时候,他才有了一丝属于自己的感情,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即将迎来属于自己的自由,是死亡亦是新生。
他和将翎为了自由举杯,说着说着,就开始笑,笑得一点也不顾形象,甚至有些不像他自己了。
笑得快要喘不上气,他的手搭在将翎的肩上,感受到将翎笑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自那夜以后,他就再没见过将翎了。
因为天劫压下,姬浮夜以身殉劫,他们在生与死的两端彼此站成了岸,本该是再无相见的机会的。
但姬浮夜以身殉劫,庇护天下人,引得神明注视,最终,姬浮夜荣登神界,成为了春神。
神界有九位执法神,他听命于其中之一的妖神殿下,本来他该与这个世界再无牵扯。
可前不久,妖神殿下告诉他,他有一段未了的尘缘在这个世界上,并且,这个世界即将迎来第三次天劫。
姬浮夜即是因为庇护这个世界才能获此机缘的,那么此世再次遭难,他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管。
现在距离第三次天劫来临还有很多时日,之所以这么早就来到这里,仅仅是因为,他的那一段尘缘。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了五千年,在这世上还能有什么尘缘,可既然殿下说了,那便一定是有的。
思来想去,唯独剩下了个将翎,还算是他的挂念,他身居高位,能够交心之人无几,将翎是个例外。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比起别人,他更了解将翎一些。
将翎其人,骨子里天生就带着一股羁着野性的高傲,狂戾难驯,除非他自己愿意,心甘情愿的俯首称臣,否则没人能驾驭得了他。
将翎曾经跟在老祭司身边,由老祭司教习,是老祭司选定的祭司继承人。
他本来不屑于辅佐什么尊王的,直到他看见了姬浮夜,那不是他第一次见到姬浮夜,而是第二次。
如果他要辅佐的人是姬浮夜的话,那么他想,他是愿意的。
所以,在那空旷的书房之中,将翎心甘情愿的弯了膝盖,单膝跪在了姬浮夜身前,对姬浮夜俯首称臣。
……
“你怎么,戴上面具了?”
他们一起下雪山,走的不急不缓。
听见姬浮夜这么问,将翎道:
“方便。”
方便些什么,姬浮夜没再追问,将翎也没再解释,他大概能猜到一些,和将翎的长相有关。
将翎的母亲,是羽浮山,阙翎硖中,孔雀一族最美的孔雀舞姬,不仅是在阙翎硖,对于这位孔雀舞姬,整个妖族都有所闻名。
以现在人间的话来说,那就是红透了半边天的大明星。
可她与一外族相恋,生下了将翎,之后,那个外族就消失了,再没回来过,直到,将翎的母亲死去。
将翎没有见过他的父亲,是由他的母亲荼羽璃一手拉扯大的。
其实说拉扯大,也不太准确,毕竟荼羽璃在将翎仅仅只有六岁的时候,就死了。
荼羽璃一生明媚如风,作为孔雀一族最美的孔雀舞姬,追求者众多,她谁也瞧不上。
也不知那个外族做了什么,竟引得荼羽璃为他倾心,还心甘情愿的,为他生下了将翎。
将翎继承了荼羽璃绝色的容貌,可他的眼睛却一点也不像荼羽璃,姬浮夜推测,或许他的眼睛像他的父亲。
但就这一副容貌,给将翎带去了很多不怀好意的目光,招惹了许多祸端。
将翎对这张脸感到讨厌,却又恨不起来,因为太像母亲了,也太像他从未谋过面的父亲。
……
到了雪山脚下,将翎把伞给了姬浮夜,下一瞬便消失在了原地。
姬浮夜眉头一皱,望着苍茫的雪原,突然想到了什么,追随着将翎的气息而去。
方才那只雪狐。
第5章 不用的话可以捐掉
雪狐从姬浮夜身边掠过之后,就直直的往山下跑,不敢有片刻停歇,追逐她的那个人她认识。
妖族的大祭司,曾经在妖族竞选妖王的会场上出现过,她也知道,羽浮山避世而存时这位大祭司所下达的命令。
可她好不容易才跑出羽浮山的,不想就这么被大祭司给抓回去。
但是她跑得太快,脚下一滑,直直的往山下滚了下去,“嘭”的一下,撞在了一个什么东西上面。
她眼前一片雪白,没看清是什么,只听见了一声“哎呦!”
然后就有一双手将她抱了起来,她的眼睛里倒映出了一个眉眼俊俏的少年,少年皱着眉,甩了甩自己的脑袋,看着她。
“狐狸?”
她开始挣扎:“放开我!”
可她是原型,听在少年耳中就是狐狸的叫声,少年将她抱在怀里,拉了拉自己的衣服给她挡去了不少风雪。
少年揉了揉自己被撞疼的脑袋,嘟囔着:“这山上怎么还有狐狸呢,难道你是山神养的小狐狸?”
雪狐不知道什么山神,她只知道少年怀里还挺暖和,翻了翻身子,寻了个舒适的动作之后就不动了。
尽量在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只希望大祭司不要找到她。
少年抬头望了望看不到终点的雪山,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雪狐。
“算了,今天先回去吧。”
说着他转身,抱紧了怀中的雪狐下了山,他准备回家,谁知刚走到半路,身后就有人叫他。
他回头,身后站着一个长相精致得如同人偶一般的人,那人一头长发在风中飘动,冲他招了招手。
“小孩,你有没有看见一只狐狸?”
少年看了一眼怀中的狐狸,狐狸不知是冷的还是怎么的,在发抖。
他问将翎:“是白色的吗?”
将翎点头:“对,白色的。”
少年哦了一声,把雪狐交了出去,但雪狐不愿,死命扒拉着他,叫声凄厉,爪子将少年的手上抓出了几道血淋淋的口子。
少年疼得缩回了手,雪狐落在了地上,刚要逃走,就被人提着后颈拎了起来。
将翎的目光凉凉的,从她脸上扫过,她不敢吱声。
少年捂着手,那几道伤痕很深,血液从他的指缝中流了出来,滴落在雪地上,给这片洁白的天地染上了几朵红梅。
将翎冲他伸出手:“抬手。”
少年一愣,有些不确定的对将翎抬起了那只受伤的手。
只见将翎的指尖亮起了一抹漂亮的蓝绿色光芒,他的指尖滑过了自己的伤口,伤口竟然奇迹般的愈合了。
他觉得不可思议,等将翎抽回手之后,他将自己的手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确定自己好了,就像没受伤一样,完好如初。
将翎没打算久留,提着雪狐就准备离开,谁知那少年却激动的拉住了他的衣摆。
“那个,你是神仙吗?”
将翎回眸看他,凤眸之中没有一丝波澜,他说。
“不,我是妖怪。”
少年身子一僵,抓着将翎衣摆的手微微一松,将翎刚要把衣摆抽出来,却见少年猛地又抓紧了。
“你……”
“将翎。”
姬浮夜出现在将翎身边,将翎将雪狐塞到姬浮夜怀里,姬浮夜抱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小家伙,给顺了顺毛。
雪狐刚蹭了蹭姬浮夜掌心,就突然觉得四周都空气更冷了,一抬头就瞥见了大祭司那看死人一样的眼神。
将翎瞥了一眼雪狐,便转身看向少年,将自己的衣带抽了出来。
“我说了,我是妖怪,不是神仙。”
少年却突然跪下了。
“只要能救我姐姐,是神仙是妖怪都无所谓,求求您!”
将翎一顿,看向了姬浮夜,姬浮夜一颔首,将翎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
少年带着将翎和姬浮夜回到了家,说是家,一个不算太大的小房子,有些破旧,客厅的壁炉里烧着柴火。
壁炉边上的墙边有一张木板床,上面躺着一个人,一个面容毫无血色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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