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庄椿身后,才稍稍喘息。
可刚刚追着他的那几个人也停下脚步,江聊这才抬眼观察起周遭。
不知何时,那戴红色珊瑚耳饰的人正抱臂倚在门边,悄无声息的看向自己这边,笑容都是阴冷的。
郁川目光像是蛇吐出的信子,缠在了江聊的手上。
彼时江聊的手正被庄椿握在掌心。
郁川收回目光,轻轻笑了笑,从阴影中走出,不疾不徐走到庄椿面前,轻声问好:“师兄,别来无恙。”
庄椿不显喜怒,语气平和:“好久不见,郁川。”
郁川双手负于身后,他移了下身子,看向庄椿身后江聊,耳侧珊瑚也跟着摇曳。
郁川眯眼笑道:“师兄,你认识后面这人,是英雄救美?”
闻言,江聊又往庄椿身后缩了缩。
庄椿随意道:“认识啊,这以前是我们公司员工,送快递的,被辞了。”
郁川温声道:“这样啊,好巧,这个琼楼是我开的,你的前员工现在我接收了,师兄,是不是很有趣。”
说着郁川凑了过来,不容拒绝的牵过江聊手上的手,语气倒是温和:
“你不要怕,谁欺负你了可以和我说……”
郁川的指尖沾染着江聊掌心血液,他细细感受血液,似乎想从江聊身上瞧见什么端倪,可那血液却丝毫没有灵力的波动,像是长得浓墨重彩但又平平淡淡的一个人。
江聊垂下眼睫,眸光晃动颤抖,不敢说一句话,只是执拗的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有点柔弱,但又很倔强。
直到江聊手背被捏出印子,郁川才松手。
这时,明章拎着一个酒瓶子从楼上走了下来,看到庄椿,明章离得好远就开始打招呼:“庄椿,这里。”
说着,明章探身看向庄椿身后,笑得没个正形:
“呦,这不是江聊吗?刚刚看到你想和你打招呼来着,你这是又找到新工作了?”
江聊虚弱的笑了笑,有些畏惧的看了郁川一眼,这才点了点头,小声道:“嗯。”
郁川已然抬步,他走在前面,回首招呼道:“好久没有见到师兄,今天我做东,请大家看表演。”
说着,郁川看向江聊,笑得有些玩味:“师兄,带着你身后这个小美人一起,他长得可真好看啊。”
庄椿似笑非笑:“他现在不是你的员工吗?我说得可不算。”
郁川:“瞧我,都忘了,小美人,你跟着一起。”
明章跟在庄椿身侧,和庄椿勾肩搭背:“庄椿,你和郁川认识啊?我可是借了你的光,还能看上表演。”
说着,明章嘀咕道:“还省了我一瓶好酒,郁川应该能请。”
……
低调奢华的包间内,江聊坐在最边角的地方,有需要的时候,他会默不作声的为“客人”倒酒。
表演者来来往往,压轴的人是涂玉。
狐狸精宛若一朵牡丹,今晚尽态极妍,盛放妖媚。
平常时,江聊肯定是要在一旁笑眯眯看,还要张嘴去夸,可是今晚江聊心里不是很舒服。
江聊不曾站在人类角度感知事物,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不舒服。
狐狸精开嗓,咿呀婉转,好似小船船橹摇动,顺流而下,将江聊带回300年前的旧时光。
300年前,他就经常带着江雀在戏台下听戏,戏文里的悲欢离合他与江雀都不是很懂。
江聊思绪有些飘忽,直到涂玉一个气息不稳,破了音,嗓音尖利像是刮着人的神经。
郁川揉了揉额角,脸色也阴郁了下去,他抱歉的朝着庄椿和明章点了下头,笑道:
“不好意思啊,底下人学艺不精。”
说着,郁川招了招手,一根根无形的丝线缠住了涂玉的脖颈,勒进血肉,血顺着丝线向下流淌。
丝线控制着涂玉的喉咙,咿呀发出声响,修正着涂玉的嗓音。
涂玉挣扎不开,脸色渐渐失去血色,声声泣血,这一幕怪诞而罪恶。
江聊在角落里看着,他有些愤怒,但他不惊异,也不觉得恐惧,他收恶鬼,他斩邪祟,手段不见得比郁川柔和,甚至更甚,眼前一幕远不能对江聊造成任何视觉冲击。
但是此时此刻,他不是有些愤怒,他很生气,他不知道涂玉做错了什么。
江聊抬眼时,看到郁川正在朝着自己笑。
江聊恍然大悟,涂玉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因为涂玉认识自己。
在江聊想要扯开丝线之际,庄椿不咸不淡开口:“郁川,好多年不见,倒也不用这么血腥,弄得怪吓人的。”
明章也跟着附和:“郁川,你看你,这是干什么呢,正经生意弄得这个德行。”
郁川收回丝线,江聊见状跑上台,抱住瘫倒的涂玉。
台下,郁川对庄椿道:“我和师兄自然是不一样的,师兄温和有礼,为天下神明表率,可我啊……依旧怀念着当初师兄你荡平云山的风采。”
庄椿抬了抬酒杯:“老了,得早点睡觉,我就先走了。”庄椿将杯中酒喝光,起身去叫江聊:“你是不是没喝酒,开车送我回去。”
江聊扶起涂玉,跟在庄椿身后离开。
庄椿开车,驶过城市繁华喧嚣的夜晚,可是车内却是一片安静。
涂玉躺在后座昏睡不醒,江聊坐在副驾,侧首看窗外,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今天一切情绪都让自己有些陌生,他有了恐惧、有了愤怒……他上一次很愤怒很愤怒还是在谢风荷不在的时候,但那次悲伤遮掩住了愤怒。
这次的情绪要比他儿时更有层次。
江聊现在羸弱,他又在以这副脆弱的身体迎接新生,他有了许多起伏的情绪,他不知自己过往有没有谢风荷所说的慈悲心。
他也不知道他即将到来的、新的80年会不会有慈悲心。
但此时此刻,江聊感觉自己有些碰触到所谓人类的喜恶了,他一朵冰冰凉的花,血肉好像逐渐丰盈起来,这感觉很奇怪。
江聊不知道这是不是谢风荷所说的长大。
但此时他有些憋闷,有些不悦,车子驶回玉兰巷,恰巧鸣谦出来扔垃圾。
鸣谦同庄椿一起把涂玉扶了起来,江聊站在一旁发呆。
庄椿叫江聊帮忙:“过来,人是你要救的,你现在站在那里是几个意思?”
鸣谦摆手:“算了算了,你们两个都别添乱了,这事我来处理,他不是人,这点伤要不了命。”
江聊:“拜托鸣谦了。”
说话间,江聊被鸣谦赶走,转而从院子地里挖出来一坛老酒,晃晃荡荡就去了巷子尽头的破落道观。
……
庄椿站在道观外围,见纸钱烟尘缓缓上升。
庄椿推门而入:“你不是说月城不流行烧纸的吗?”
江聊又往火堆里扔了几张纸钱:“烧纸寄相思,现世流行烧纸,我妈喜欢现世。”
庄椿话锋一转:“你去琼楼干什么?”
江聊:“白前说,那里有我妈妈残魂的信息。”江聊叹息:“我想过去当头牌,但是世道和我想的不大一样。”
说着,江聊侧首看向庄椿,轻飘飘询问道:“我和你那个师弟还是什么的,谁认识你的时间长,你觉得我们谁和你关系好?”
第74章 夸夸小花
江聊在月下烧纸,却留下一张纸钱没有烧,他拿出一支笔在纸钱上划拉着。
字写到一半,江聊慢悠悠掀起眼皮,瞟了庄椿一眼,笔尖悬在纸上:“嗯?我和你那个师弟,你觉得我们两个谁好?”
庄椿凑上前去,借着月色打量纸上内容——“七月十二日,郁川,三楼客人眼皮长痣者,三楼客人赵英。”
庄椿看着纸上的字,不由笑出声来,他忙答道:“你好,怎么说你也是我教的,虽然你确实不怎么样,但我不可能说你不好。”
关键是庄椿不想自己的名字和长痣者、赵英出现在一张纸上,哪怕江聊给自己单开一行他都不想。
庄椿询问道:“你记性这么差吗?名字还要记纸上?”
江聊将纸折好,这个月他要随身携带:“我这人啊,恩惠不一定记得太清,但是仇一定要清清楚楚的记,等我月城的花开了,一个都别想好。”
庄椿提醒道:“郁川是司命格的神明,不像谢棠、禺初随随便便就能被你抓走。”
江聊很是无奈:“我没抓他们两个,你不要在这随便冤枉人。”
对于江聊的话庄椿置若罔闻,他兀自感叹:“郁川啊……当年我都不一定能杀掉我这个师弟,也可能是我们没什么深仇大怨。”
江聊起身,食指勾起庄椿下颌,他凑了过去对着庄椿弯眼笑:“那是你不行,你不行不代表我不行。”
庄椿反手捏住江聊后颈,将人往外推着走,庄椿没有遮掩,一身痞气:“我不行?其实我脾气也没比你好上多少。”
江聊:“你别抓我,我现在就这么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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