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半神级魔兽——或者说作为其代言的巫坊,很会抓住人们脆弱的时机。
许昭辰被权力的渴望引入了局,在他看来,若能夺得王位,只不过是扶植一个教会而已,根本算不上什么代价。再说天光教那“日月星”的信仰,在大陆上源远流长,就算是王室也是刻意地在维护三者的尊严——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年轻的许昭辰只会认为,就连传言中陨落的神明都为他现身,这正是他被命运选中的标志。
他野心勃勃,利用星之律令,夺得了极大的优势,哪怕最终先王选择的储君不是他,他也将那位兄弟囚禁,成功更改了遗嘱。在那之后他登上了王位,大展宏图,还有了第一个孩子——那就是许华星。
提到长公主,许昭辰唇角微微勾起,就连那股若有若无的神经质都消失了,是真正的慈爱和温柔:
“她和我一样,亲族羸弱,母亲过世得很早。那时候形势混乱,无人可信,是我亲手把她养大的。小时候就这么一点,总也不长,让人头疼……后来一长起来又太猛,蹿到我这样高,却几年间都形销骨立的,没个勇武的样子。”
许昭辰随意地伸手,比划了一下。
罗念歆原本听得出神,这时候却愣住了——如果她的记忆没错,许华星二十来岁的时候,差不多真是这么高。
“她一出生就是储君,无人可争。我的孩子,不会经历我经历过的一切。不过我把她养坏了,脾气又烂又臭,也不知道像了谁。我真是后悔,如果多历练一下她,后来大概就没那么多事了。”
许昭辰把手收回来,看着罗念歆:“华采,你不是问我,星儿是怎么死的吗?我现在就告诉你,不是我杀了她,是半神级魔兽……是当年的愿望施加在我身上的代价。”
-
许华星二十三岁的时候,许昭辰意识到天光教不对。
因为被他囚禁的那个兄弟,终于在地牢里熬得油尽灯枯了。临死之前,他终于肯说出自己的保命符,也就是当年老国王的遗嘱——三大帝国本应代代相传的遗嘱。
“异能力者,是神陨大陆的锚点。”
“深渊来袭,是半神级魔兽在夺取大陆的权柄。”
“天地与人类的灵魂相连,发自灵魂的信仰,拥有特别的力量……日月星异能,是从人们的信仰中诞生的异能。三大公爵世代守护一方,他们的异能在信仰中发生了奇特的变异。”
征战、罚罪、护佑。
“或许苍穹帝国的王室异能也是如此,但如今已经不可考了。但总而言之,在千年前那场动乱之后,三大公爵奉命保全自己,三大异能也成为了其他锚点之上……更重要的锚点。”
“……”
顾淮睁大了眼睛,万万没想到曾经在临渊阁——在明镜长老那里听到的,大陆最深的秘辛会在这里出现,而且比临渊阁的研究更完整,更可怕!
真相似乎已经浮出水面了。
许昭辰冷笑道:“他以为他只是说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传统,但我可是遍体生寒啊。——如果民众曾经信仰的,是三大公爵家族。那么一心想要将信仰转移到真正的太阳、月亮和星星上面的天光教,又是什么东西?”
——夺取信仰,也是夺取权柄的一种方式。
半神级会借着信仰降临。
“我开始调查天光教,越是调查,越是心惊。巫坊那个人城府很深,很快就发现了我的怀疑和忌惮,他告诉我,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我的灵魂在魔兽的手里,甚至包括星之律令操纵的人,包括我的星儿和其他孩子。只有帮助半神级降临,我才能够在神国得到一切。
“神国……我从来不相信那种东西。”许昭辰嗤笑,“但我只能假意答应他,在私底下寻找对抗半神级的方法……这个时候,巫坊做了一件让我无法容忍的事情。”
许昭辰低下头,缓缓道:“他利用了你,赫伦。他让你以为,我已经沦为魔兽的傀儡,你把消息传给了星儿。”
赫伦直挺挺地跪在原地,一言不发。罗念歆像是很冷一样,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
秦风临的牙齿不受控制紧咬,在咯咯作响……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那场宫变发生的原因……
他忍不住开口道:“所以你杀死了叛变的长公主?你——”
顾淮握住了他的手,他问不下去了,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许昭辰注意到了他的异样,按下不表,只是摇了摇头:“不。事实上,叛乱是对外的说法,星儿没有叛乱……她单纯是冲进了王宫,质问我,就在这里。”
“……”
许昭辰环视了祭坛一圈:
“所以我说,我把她养坏了。”
-
“那是魔兽!是魔兽!!当年覆灭了苍穹王室的半神级!”风度卓绝的许华星,在他面前声嘶力竭地咆哮,“您脑子坏了吗?还让他们继续传教?让魔兽入侵的程度越来越深?您以为您最后能有好下场?”
一排侍卫的背后,温文尔雅的许昭辰一拍桌子,大吼:
“滚出去,谁让你进来的?没大没小,目无尊卑,你知道什么?你就跑来和你父亲叫嚣?”
许华星上前了一步,瞪他。
许昭辰回瞪。
尊贵的国王和储君就这样面红耳赤,像是两头发怒的牛,不体面极了,简直就是骂街。
好在身边都是星之律令的傀儡,多少保住了他们的名声。
许昭辰愤怒至极:“我真该废了你的储君位置,你看看,你看看,普天之下有这样为人臣的吗?我教你教到狗肚子里去了!”
“那你废!!”许华星大喝道,“正好我现在去把天光教铲了,您就跟半神级魔兽说是我自作主张,惩罚过我了——放心,他们现在这么安分,想必入侵还有时间,有的是仰仗您的地方,一时半会不会发作,但再让他们发展下去,就不好说了!”
说完风风火火地就要走。
许昭辰把手边的珍贵材料扔了出去,砸了个粉碎:“滚回来!我有我的计划,让你自作主张了吗??你是国王我是国王?”
许华星头都不回:“您被权力蒙了眼,您能有什么‘好计划’?我一猜就知道了。父亲,我不同意!——想想当年镇渊城之败!”
那一刻许昭辰脸上火辣辣的,除了许华星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镇渊城之败,孩子都是冤孽,最喜欢照着他的脸抽,真是被养坏了。
他知道许华星不是说说的而已,她真会去干!
那他隐忍多年,策划了多久的计划,全部都要作废——月辰帝国那边蓄势待发,他怎么甘心。
身后的傀儡侍卫随他的心意而动,冲向了前。
许昭辰揉了揉眉心,再抬起头,是他听见了利器刺入身体的声音。
血花四溅。
“父亲……”
许华星不可置信道。
她是孤身一人来到这里的,甚至没带侍卫。对许昭辰的侍从也没有任何防备。
但那一刻,绝对服从的星之律令,出了问题。
第179章
“……”
“那天之后,巫坊找到我。他告诉我,只要半神级魔兽降临,我的星儿就会回来。”
大殿里,回荡着许昭辰苍凉的笑意。
“真可笑。”他说,“我身为星启帝国的国王,看似至高无上,却只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傀儡,就连这样不共戴天的血仇,也只能默默地咽回去,等待着报复的时机……”
顾淮上前了一步,挡住秦风临:“所以,长公主并没有叛乱,而是死在了星之律令的失控下?”
许昭辰定了定神,仿佛回忆起这件事,也让他感到疲惫痛苦:“……对。”
“可我听说,您在之后杀死了长公主的臣属和侍从,这又是为什么呢?如果叛乱子虚乌有,那些人何其无辜。”
秦风临身体一震,抬起了血色的眼睛。
“我何尝不知道?但我无可奈何。”许昭辰无奈道,“星儿……是我的继承人,无可撼动的储君。当我不在的时候,她就是这个国家至高无上的领袖。我同意她发展自己的势力,她在朝堂之上拥有自己的影响力——庞大的影响力,顾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
许昭辰叹道:“这股势力只忠于她,若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她也不配为储君。多少人看见了星儿来找我,可她死去了——她只能是因为叛乱而死。”
只有许华星是叛乱而死,她的势力才无法以复仇的名义对抗星启国王……
许昭辰道:“我没有精力弹压国内的动乱了,我要为星儿复仇。”
接下来的一切,只不过是顺势为之而已。
“……”
秦风临捂着胸口,弯下了腰,尝到了血腥味。
痛苦就像是在监牢里发疯的人,不断地凿着他的心壁,他听见自己体内寸寸崩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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