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虎抬头:“大王,要不要再派人去……”
“不必。”羌王打断他,“人是我下令清掉的,我不会否认,此后不必再擅自动手杀他身边的人。”
他心底很明白,再滥杀无辜,只会把苏涟允逼得鱼死网破。苏涟允本就身负蛊毒,本就抱着赴死之心,若是再逼到绝境,此人会不惜一切代价同归于尽。
他要的是苏涟允这个人,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那些尸首,按羌国旧例,厚葬。”羌王淡淡吩咐,“不许抛于荒野。”
这是他仅存的一点退让。不是怜悯死者,是怕流言四起,落得一个嗜杀无辜的名声,动摇自己在羌国贵族心中的威信。
轩辕虎一怔,万万没想到大王会下这个命令。“大王,那些人是苏涟允的党羽——”
“他们只是伺候人的仆役。”羌王目光扫过来,“杀他们,是为了惩戒苏涟允,不是为了屠戮无辜。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院落依旧封死。不给他新的仆从,不允许任何人私下与他交谈。”
可以不杀人,但要继续困着苏涟允,切断他所有向外联络的渠道。
“另外,”羌王转身走回案前,指尖摩挲着那页苏涟允写的互市文书,“查阿昭。就是公主府那个男宠。当晚搜查,我要知道他的底细。”
他没有忘记那晚的风波。阿昭是整件事的源头,只是之前被清理侍从这件事盖过了风头。他要摸清楚,阿昭到底是其他贵族安插的棋子,还是只是公主一时兴起的玩物。
轩辕虎领命退下。
帐中只剩羌王一人。
风雪呼啸,他抬手,看着自己手上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是那日砸榆树留下的旧伤。
方才苏涟允那句“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反复在耳边回荡。
他本想折断苏涟允的依仗,可到头来,只换来一份刻骨的仇恨。
他心底有一丝悔意,但枭雄的骄傲不允许他低头。他可以厚葬死者,可以不再滥杀,却绝不会去向苏涟允道歉。
他走到案边,提笔,写下一道密令:暗中派遣蛊医,依旧按时稳住苏涟允体内蛊毒,不可让他死。
但,不许让苏涟允知晓,是本王在保他性命。
他要活着。活着,来跟我清算这笔账。
第112章 聪明一世,却还是被我摆了一道
苏涟允出不去,旁人也进不来。
院子里的雪化了又落,落了又化。每日三餐照旧,食盒往门里一搁,叩两下门,走人。每日一碗苦药,苏涟允一碗都没动,来一碗泼一碗。
仆人照例又送了药。
“放着。”
那仆人犹豫了一下,把碗搁在桌角,退了出去。门从外面带上,咔哒一声落锁。
苏涟允把手里那半只纸飞机折完,搁在窗台上,才慢悠悠地瞥了一眼那碗药。
黑乎乎的一碗,冒着白汽,像一碗煮化的毒。他伸手端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手腕一翻,整碗药泼进了窗下的花圃里。
花圃早就枯了,只剩一丛干透的野草。药汁浇上去,草叶上浮起一层白沫,滋滋响了两声。
苏涟允把空碗搁回去,拍了拍手。
一连三天,天天如此。药来了就泼,饭来了就吃,专挑好的。羌人厨子做的马奶酒他喝得惯,酸中带烈,入喉烧得慌,恰好能把经脉里那些细细碎碎的痛压下去。他喝完了就折纸,折完一只往窗台上摆一只,三天攒了十几只,大大小小排成一列,像一队等着起飞的鸟。
门锁又响了。
苏涟允头也不回,“送来了吃的就滚。”
身后的脚步声一顿。
苏涟允眉头下压。这脚步声不对,比平日重,比平日稳,靴底踩在青砖上的声音沉而有力,像是习武之人。
他把手里那只刚折好的纸飞机拿起来,比了比角度,随手一掷。
纸飞机划出一道弧线,悠悠地飞向门口。
羌王跨过门槛的瞬间,一只白纸折成的东西迎面飞来。他抬手,五指一合,稳稳接住。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躺着一只尖头的纸鸟,折得精细,翅膀上还留着折痕压出的棱角。
他没见过这种东西。
苏涟允蹲在炭盆边,起身回眸看他,缓缓说道:“稀客啊。”
羌王没接话。他把那只纸鸢搁在案头,走到案边,目光扫过案上那几摞没叠完的纸片,又落在苏涟允脸上。
几日不见,那人瘦了,下颌线更利,唇色也淡,可那双眼睛还是清凌凌的,落在人身上,直教人心肝都发暖。
他拿起案头那只药碗,碗是空的,碗壁上还挂着一点药渍。
羌王把碗搁下,没叫人再送。他走到苏涟允面前,站定,影子从头顶罩下来,把炭盆的火光遮了大半。
“派过去的仆人个个都说你难伺候,三天。”他说,“我让人送了九碗药,你一碗没喝。”
“喝不惯。”
“喝不惯也得喝。”
苏涟允说道:“大王今天是来兴师问罪的?还是来亲自盯着我喝药?”
羌王没答话。他弯腰,从苏涟允手里把那只半折的纸抽走,两指一捻展开,是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素笺,上面什么都没写。他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是空的,随手丢在桌上。
然后他伸手,扣住了苏涟允的后颈。
力道不轻,五指箍住颈侧,拇指压在耳后那块薄薄的皮肉上,刚好卡住下颌骨的转轴处。苏涟允被迫仰起头,喉咙暴露在羌王掌下,像一只被叼住脖子的雀。
“受不了了,要掐死我?”苏涟允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笑,但笑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
羌王俯下身,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像雪夜里贴着地面的风:“我不掐死你。但你也别以为我在跟你商量。”
他的拇指往前滑了半寸,按在苏涟允喉结上方,微微用力。不重,但足以让人清晰地感觉到气管被压迫的窒息感。
苏涟允的呼吸顿了一拍。
“这间屋子方圆十丈,我布了三层岗。你窗台上那些纸折的玩意儿,飞不出去。”羌王的拇指缓缓摩挲着他喉结上方的皮肤,像在安抚,又像在威胁,“你从我这摸走的那枚牙牌,出不了院门就会被搜出来。你藏在炭盆底下的那些灰,我让人每天翻查两遍。”
苏涟允的眼睫颤了一下。
“你以为你在下棋。”羌王松开他的后颈,退后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重新获得呼吸后微微起伏的胸口,“但棋盘是我的,棋子也是我的。你唯一能选的,就是坐在棋盘哪一边。”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那只空碗,转身走到门口,对门外吩咐了一句。不多时,一碗热药重新端来。羌王接过来,走回苏涟允面前,蹲下身,碗沿抵上他的下唇。
“喝。”
苏涟允垂眼看着碗里黑褐色的药汁,没有张嘴,也没有别开脸。他的后颈还残留着羌王指掌的温度,喉咙口那一点被压迫过的触感还没散尽。
“大王杀了我五个仆从,现在又来灌我药。大王这个关心法,我受不起。”
羌王的手没有收回去,碗沿稳稳地抵着他的唇。
“那五个人,为你死的,你活着,他们才没白死。你若死在这屋里,就是让他们的命烂在这间屋子里,一文不值。”
苏涟允抬起眼。两人的目光在碗沿上方撞在一起。
“这话说得轻巧。”
苏涟允的唇角仍挂着一点弧度,但眼底凶光乍现,“杀人的是你,要我活着的也是你。慕容你到底想要什么?”
羌王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另一只手,捏住苏涟允的下颌,力道比方才重了些,迫使他张开嘴。碗沿倾斜,药汁灌进来,苦味瞬间漫了满口。
“咳咳咳咳……”
苏涟允整个人蜷起来,肩膀剧烈地抖了两下,一串压抑的咳嗽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声接一声,越咳越急,苍白的脸涨出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羌王的动作僵了一瞬,松开了钳制他的手,拿开了药。
“水……”
苏涟允还是不停地咳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抬手指了指桌上那把陶壶,手指抖得厉害。
羌王把药碗搁下,大步过去倒水。壶里是温的,他倒了一杯递过去。
苏涟允接过来抿了一口,皱眉,“凉了。”
羌王默了一瞬,回头拎起炭炉上的铜壶,重新倒了一杯热的,又嫌太烫。
苏涟允靠在椅背里,一边咳一边断断续续地指挥:“那个炭盆……往这边挪挪,屋里冷。”
羌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但他还是走过去,把炭盆端起来,往苏涟允脚边挪了半尺。炭火映在苏涟允脸上,那层潮红慢慢褪下去,咳嗽也缓了。
羌王站在炭盆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使唤够了?”
苏涟允抬起眼帘,唇角弯着,眼底干干净净的,一点病态的影子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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