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有变,预备登基_持之以欢【完结+番外】(97)

  城南马场是最苦最累的地方,离其他军营又离得远,昨夜一个杀首的都没有,三百多人挤在棚屋里,马粪味和汗味混在一起。领头的老旗官主动交了几把私藏的弯刀。

  “没杀首的去俘虏营。修城墙,搬粮草,喂马,清理战场。干满一年,表现好的跟杀首的一样,编入燕军或者回家。敢逃跑的,抓到便杀了。”

  老旗官苦着脸,“大人,我们不是不想杀,也不是不敢杀,这……得到消息的时候战事差不多已结束,不让杀了啊。”

  书记官回头看费适,费适默了一息,“理解。但规矩是规矩。所幸你们本来就是喂马的,好好做事很快就有出头之日。”

  出了城南又到了东门,辅兵营九千多人,几乎全是民夫苦力出身,连兵器都没有。费适到了之后没多说,直接让军需官开仓放粮,书记官登记造册。九千余人全部进了俘虏营按原编制安排劳役。

  几个营区跑完已经过了亥时。费适回中军帐汇总数据。书记官在旁边录了总册,又给四个营区派去训导官共二十人,负责日常管理和引导。

  书记官走了。费适坐在矮几旁没动。将近两万九千人,加上燕军原有的八千……接近四万。

  他从来没有管过这么多人。

  他拿起那份花名册又看了一遍。整天没见他人影的燕王殿下找了过来。

  人进来了,嘴大约还没有,偷偷瞅了他几眼,自个摘了头盔放在一旁木架上,又卸了甲洗了手脸。

  费适还是没抬头。

  萧汀蜗牛一样蹭到桌边,用手指头抠着桌面翘起的木皮,"咳……那个,我去巡了城墙。北墙豁口得补。南墙炮架裂了,明天大约就能修好。伤兵营里……”

  “嗯。”

  一个鼻音。没有下文。

  萧汀悄摸地瞅他一眼。费适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平静、专注、不带情绪。但偏偏他能读出那副平静下的潜流。

  “降虎兄,你生气啊。”

  费适笔尖微顿,然后继续写。

  “没生气。”

  “你这几天没跟我说超过三个字的话。”

  “我忙。”

  “你以前也忙,哪天不忙?可从来不会这样。”萧汀控诉。

  费适搁下笔,抬头看他。

  “殿下如今事事自己拿主意,连亲自混进敌营策反开门这种事也不容人置喙,还需要我多说吗?”

  萧汀的嘴瘪了一下。他就知道是这件事。

  商量混入关人选的时候,费适就明显不太赞同,他以王爷之尊,统帅之位下了定语,这之后的两三天,费适虽然还是一样的嘘寒问暖,但明显话少了,昨夜甚至学会了夜不归寝,倒教他心里好生憋屈。

  “我这不是没事么。作为统帅,总要身先士卒才好。再说了,城内那么多的金良俊旧部,我若亲临,策反的效果必然好很多。”

  "殿下没事。殿下昨夜翻上城墙,与人肉搏左臂受创。就连头盔都被磕了一个坑。若我没有盯着你披挂整齐呢?你是不是不戴盔也就那么冲上去了?”

  萧汀下意识瞟了一眼头盔,白天巡城时一直戴着,倒没注意居然有个坑。

  “这些都是程四两告诉你的?”萧汀开始琢磨着适用的酷刑。

  “不用他告诉我,我看见的。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心情吗?”

  萧汀哑火了。

  费适站起来,走到萧汀面前低头看他。萧汀仰起头回视,这个角度,费适的影子将他整个罩住了。

  “殿下是主将。”

  “我知道。”

  "商议时我不能在众人面前驳你的决定,可主将翻城墙。主将砍门闩。主将站在门洞里挨箭。"费适一条一条数,像往账本上添笔账,“如果那支箭再低两寸,殿下的脑袋就开花了。如果门洞里的北酋兵再多几个,殿下的腰刀也挡不住。如果我和费平再晚到半炷香……”

  “够了吧……”

  "不够。"费适弯下腰,一只手撑在萧汀身侧的矮几上,脸也压下来,“身先士卒不是这样个先法。你这笨脑子什么时候才能彻底开窍?可以苦可以累但是不能险,这次活着回来了。下次呢?"

  萧汀看着他。近了才看清楚,费适眼底的血丝和疲惫。

  "你昨晚没睡?"他问。

  费适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直起腰,退了半步。

  “以后但凡攻城战,殿下只能在中军。”

  “如果中军也需要……”

  "不需要。"费适斩钉截铁,“殿下要是死了,有多少军队也是枉然。”

  萧汀沉默了。被费适这么一说,他也忽然觉得最近大约是热血上了头,确实有些冲动,几年前那个随时念着娘亲遗嘱保命最大的萧汀不晓得去了哪儿。

  “知道了。”他嘟囔答应了,又忍不住抱怨一句,"那你以后就算生气也不能冷着我,不能不回房睡觉……我心里可难受了。"

  费适撇他一眼。眼神里似乎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吃了晚饭没有?”

  “吃了。”

  “胳膊上的刀伤换药了吗?”

  “……还没。”

  费适转身走到药箱旁边,打开盖子,摸出药膏和布条。走回来在萧汀旁边坐下。

  “袖子卷起来。”

  萧汀乖乖把左臂袖子卷上去。费适拆掉萧汀自己缠的乱七八糟的布条,动作很轻,碰到伤口边缘时萧汀嘶了一声。

  “疼?”

  “不疼。”

  费适没拆穿他,手里动作更轻了一些。药膏薄薄抹一层,新布条重新缠,每一圈压着上一圈的半幅,松紧合适。缠到最后一圈时手指在萧汀内臂上停了一息。那里的皮肤白到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他把布条末端塞好,松了手。

  “感染也能要人命的,指望谁也不如自己多谨慎些。”

  萧汀低头看了看胳膊上整齐的布条,又看了看费适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是常年握弩握笔的一只手。

  “降虎兄。你是不是很怕我死?”

  那只手微微蜷了一下。

  “怕。”

  一个字,说的是费适的恐惧,疼的是萧汀的心。疼里面又还带了些微甜。

  再多的小脾气也被这个字打散了,萧汀恨不能举手发誓,“你在这里,我不会死的。我以后不会再犯这种错了。"

  “殿下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真的!”萧汀把脖子伸长了,勉力将脑袋搁在费适的胳膊上,仰头看他。狗狗眼发射着讨喜的光。

  费适看了他三息,缩了缩胳膊,站起来把药箱合上。

  “困了,早些睡吧。”说罢起身就走。

  “好呀好呀,我也好困……”

  萧汀欢快地蹦起来,追着爱妃身后回了寝帐。

  同一时刻。北酋草原,王庭。

  大王子帐旁的侍女尖叫了一声。

  帐帘掀开,涌出来的气味让人想吐,腐肉、汗臭、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腻。

  大王子忽而图赤着上身趴在毡毯上,脸朝下,后背一片暗紫色的斑疹,从肩胛骨蔓延到腰,斑疹中心已经溃烂,渗出黄黑色的脓液。身体是凉的。死了至少两三个时辰。

  消息传出去,整个王庭都炸了。

  草原上的人对死亡不陌生。但关键在那些斑疹上。几乎所有人都还残存着记忆,去年秋天西边几个部落闹过一场瘟疫,死了一千多人。症状一模一样:高烧,背起紫斑,溃烂,三五天内必死。

  “时疫!大王子是得疫病死的!”

  这句话风一样传遍王庭各个角落。不到半日 ,牧民们开始收拾帐篷准备跑路。贵族们也慌了,他们日常与大王子接触最多,若他死于疫病,那会不会传给他们?传给牛羊?传给孩子?

  大萨满被请了来。老萨满围着金帐转了几圈,烧了一把不知名的野草药,一脸凝重地宣布:“这是诅咒。大汗远征在外,王庭无人主事,长生天降下了惩罚。”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诅咒”两字反而让恐慌更上了一层。

  就在这时拙吉登了场。骑着一匹令人眼红的汗血宝马,身后跟着那日松部落的人。每匹马背上都驮着两个皮袋子。

  皮袋子打开,里面都是药粉,灰白色,带着苦涩的草药味。

  “这是部落药师配的方子。去年秋天西边闹瘟疫的时候,我师父在草原上采了七种草药配的。喝下去三天斑疹消退,五天痊愈。”

  拙吉把药粉分给最近的几个贵族。

  “先给已经发烧的人喝。没症状的也能喝,防着。”

  有人犹豫了,皱着眉看着拙吉,半大孩子绿眼睛,一看有北酋血统但又不全是。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犹豫的人里不包括已经接触过大王子遗体的。大王子帐旁的侍女和侍卫已经有两个开始发烧,接过药粉就冲水喝掉。

  一天后,发烧的退了烧。斑疹没扩散。

  三天后,王庭无新增病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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