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白费适的意思。三矿是钱,任命权是人,防务是枪。三样都有了,燕翎便不再是一个靠朝廷拨饷过活的附庸,而是一支能自主的势力。日后不管京城谁坐龙椅,他都有了上桌谈判的资格。
这是在替他挣一个不被任意拿捏的将来。
"要等多久?"他轻声问。
“不会太久。前线一败,朝廷就会要求勤王。”
萧汀闭了一下眼,“好。那就等。”
京城百姓尚不知大祸临头,朝中消息灵通的已在偷偷转移家眷。
三皇子萧淇被任命为统帅,十皇子萧淌为副帅,领三大营及京畿各部北上迎敌。
出兵前,二人去凤仪宫拜别母后。
于娆坐于暖阁,内侍宫女都退至门外,只余母子三人。
萧淇先行礼,萧淌跟着跪下。于娆抬手让他们起来,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来回扫过,忽然就觉得自己老了。
册后时她满头乌发,凤冠霞帔意气风发。这才几年?头发已白了一小半,衣裳裹得再厚,底下的身子也是寒的,像一张绷紧的纸,看着还撑着,其实一戳就破。
但她不能破。她是皇后,皇帝昏迷不醒,两个儿子要上战场,她要是垮了,这宫里就全归了那姓魏的贱人。
"前线的军报我都看了。"
于娆的声音倒还是那个调子,高而尖细,不容置疑,“呼延勒这狼王虽老了,但老谋深算,你们兄弟不可轻敌。老三主大局,小十打前锋,一个稳一个猛,配合好了未必没有胜算。”
萧淇点头,“儿臣谨记。”
萧淌没吭声,只是微微颔首。
于娆看着大儿子,忽然叹了口气,“你此次为主帅,肩上担子最重。有件事……出发之前,我想与你说明白。”
“母后请讲。”
"燕王的赐婚。"于娆的语气淡了下去,“旨意是下了,但钦差在路上遇袭把圣旨丢了。目前燕翎那边还没有正式接旨,此事等于悬着。你早年与费适有几分交情,去封书简劝说一二。”
萧淇脸色略有不快,"母后,赐婚于家庶女……此事当初便不该行。”
于娆眉梢一挑,“哦?”
"燕翎这几年发展极好。开荒、练兵、通商,只一项独有配方的息壤便牟利巨万。费适帮着老九把北境经营得铁桶一般,您使了那么多手段却连燕王府都进不去了。我知母后为何恨他,可毕竟已是上一辈的事。当初若能趁他立足未稳时剪除也就罢了,如今既已做不掉,便该改弦易辙。拉拢也好,安抚也罢,总该施恩结好,把他绑进咱们这条船里。结果呢?塞个庶女过去……”
"够了。"于娆打断他。
暖阁里静了一瞬。
于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时,脸色又恢复了惯常的凌厉。
“你说得轻巧。家里年纪合适的女孩儿就这一个。你以为我不想挑个好的?可哪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断袖?嫁过去守活寡?佳思是庶女不假,可她好歹姓于。萧汀若识趣,就该知道这是给他面子,于家女连皇后都做得,亲王正妃做不得?”
萧淇被气到语塞,皱眉垂下头,连反驳都懒得再说。
萧淌靠在椅背上,手指无聊地叩着扶手,等母兄都安静下来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大哥,你操这份心做什么?”
萧淇皱眉看他。
"假仁假义。"萧淌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带着点笑,“庶女怎么了?于家再没落也是外戚,能和于家联姻,够萧汀乐的了。他一个断袖,不管嫡庶,能娶到于家女都是抬举。你还替他委屈上了?”
“小十!”
"怎么,我说得不对?"萧淌耸肩站起,“庶女配断袖,天作之合。有什么好吵的。你听母后的话劝劝费适就行。反正就是做个面子,又没人强着他同女人上塌。”
萧淇冷冷瞥了弟弟一眼。自他与陈涵之大婚后,这个弟弟一直都是这样,说话夹枪带棒。他一个人总说不过这两张嘴。
最后只能叹口气,反握住于娆的手,“我照做就是。母后放心,儿臣一定把十弟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拜别皇后,魏贵妃以皇帝代表身份为二人饯行,设宴于德胜门外。
今日天阴,无风。旌旗垂在旗杆上,一丝不动,毫无生气。
三皇子萧淇披甲立于最前,面色沉静。萧淌站他身后半步,银甲白袍,在诸皇子中最得军心,性情刚烈,敢打敢拼。他看着北面的天际线,目光焦灼,每多耽搁一刻,北酋就多深入一步。
魏洮立于点将台,手持天子节钺,代帝赐酒。
她穿一身绛紫宫装,小腹微隆,被宽大衣摆遮住。给三皇子敬酒的时候,规规矩矩,礼数周全,挑不出一个字的毛病。
给十皇子敬酒的时候,她的手不自觉停了一瞬。
萧淌心里一动。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每次见到魏洮他都有这种感觉,好像他们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松松地搭着,不拉,也不断。
"萧淌。"魏洮开口道。
“嗯?”
“……早去早回。”
萧淌皱眉。这不太像贵妃嘴里说出来的话。但他也没多想,接过酒一饮而尽,翻身上马。
六万大军出征时威风凛凛,可溃败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先是在沣水北岸与北酋前锋接触。禁军久疏战阵,不习野战,阵型被草原骑兵一个冲锋就打散了。萧淌亲自率骑兵营断后,且战且退,勉强保住了主力,但辎重丢了大半。
退守沣水南岸后,主帅萧淇重新结阵,试图凭河据守。但呼延勒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时间……当夜,三万骑兵从上游二十里处渡河,绕到大营侧翼,天亮前发起突袭。大营起火,禁军溃散,主帅在乱军中摔下马,左臂中箭,被亲卫拼死抢了回来。
尔后凤台失守。副帅萧淌率残部退守盘童关,距京城不足三百里。三大营折损过半,禁军建制已经打残,能战之兵不足三万。求援急报一日三发,快马跑死了十几匹。
京城震动。
城门口每天都挤满了想往南逃的百姓,官道上的车马排出了十里远。朝堂上吵成一片,主迁都,主死守,主和谈……几乎无人主张再打。打不动了。京城能调的兵已经全调出去了,剩下的禁军只够守城,出城野战就是送死。
魏洮在这时候拿出了那枚帝印。
她以皇帝的名义下发勤王诏——令天下各路兵马速速入援京师。诏书用八百里加急发往大晟每一个还有兵的角落。
勤王诏发出的第三天,燕翎便收到了。
费适把诏书摊在案上,看了一遍,折起来,揣进袖中。
"殿下,"他找到正在城墙上巡防的萧汀,“时机到了。”
萧汀看着手里的诏书,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费适等的就是这个。京城败了,朝廷怕了,诏书便来了。
这本来应该让他觉得解气。但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悲哀。要等到山穷水尽,皇帝和朝廷才会想起还有一个被丢在北境的皇子。
"拟吧。"他说。
费适拟了一封条件清单,以燕王的名义回复朝廷。快马送出。
六天后,朝廷的回复到了——全准。
没有还价。没有犹豫。连"税赋免缴十年"那一条都一字未改。
条件谈妥的那天夜里,费适把清单抄了一份,和婚书一起压进暗格里。两样东西并排躺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总算凑齐了给萧汀的聘礼。
大点兵定在次日清晨。
萧汀天不亮就醒了,他梦见昨晚写了一份很长的折子,写给谁的记不清了,只记得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揉成一团扔掉。醒来的时候手心还有纸的触感,潮潮的。
费适已经起了,不仅自己穿好了甲胄,也替他备好了。玄色的,不是朝会时穿的那种摆设,是实打实的铁叶甲,分量压手。萧汀伸手摸了一下,指尖冰凉。
"殿下,"费适在他身后开口,“甲我检查过了,没有问题。”
萧汀点了点头,开始穿衣。费适帮他系带子,萧汀低头看着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系每一个扣都一丝不苟,和平时处理公文时也没两样。
"紧张吗?"费适忽然问。
“……有一点。”
费适替他理正了护心镜,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好了。”
萧汀看着铜镜里的人,玄甲银纹,腰悬长刀,面容年轻,但眉间有一道不自觉拧出的竖纹。他觉得自己看起来不太像个王爷,倒像是一个穿着大人甲胄的孩子在装作镇定。
"走吧。"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校场在燕翎城北,是一片夯土地面的开阔地。萧汀到的时候天刚亮,雾气还没散尽,校场上已站满了人。
费平的护卫军在最前方,九千人,骑兵六千,火枪手一千,长枪刀牌手各一千。这是燕翎最精锐的力量,甲胄齐整,军容肃穆,队列如刀裁。三年操练,费平把这支部队打造成了燕翎的脊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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