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办妥,客院的小厮来传话,说那位伊帕尔姑娘想见殿下,有事禀报。萧汀正在房里等着他降虎兄的试探结果,无心做别的事,闻言便干脆起身去了客院。
拐过几道长廊就到了地头,那位姑娘正站在院子里等他。
她换了一身藕色的干净衣裳,太素了,跟她有些不搭。头发也没有编辫子,直接散在肩上,脸上那点青紫已经消了大半,只剩嘴角一点淡黄的痕迹。
萧汀在院门口站着,没往里去,“你说有事?”
"是。"红衣微微欠了欠身,低眉含笑,“民女只是想问……该如何报答殿下的救命之恩?”
萧汀又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是浅琥珀色的,虽然颜色不同,倒让他想起初见费适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一幅春风拂柳双眸含情。只是这几年,费适对着外人依旧和气,背地里只有两人的时候,却越来越凶,成日里管天管地的。
他回过神随口问:“你在燕翎没有亲眷?”
“没有。”
“酒肆那边呢?”
"东家与圆通那贼秃私下有些勾当,已投了大牢,同行的人俱都散了。民女在燕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那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红衣苦笑了下,"殿下。民女无父无母无家无业。殿下救了民女的命,民女没别的能报。愿殿下能将民女留在身边,为奴为婢,殿下要民女做什么,民女便做什么。”
“啊?不用不用!”
萧汀连忙拒绝。救人是应该的,他没想过要人报什么恩,而且老是住在自己府上也不是个办法。但转念一想,这姑娘确实立了功,若不是她设局引他进庙,那帮恶贼还不知道要害多少人。
"你要是不嫌弃,我教你一门点心手艺,做的是新式点心和蛋糕,你若肯学,往后靠这门手艺在哪儿都能活。”
红衣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燕王会给她些银两便打发了,或者随便安排个住处。没想到这位年轻的王爷竟说要教她厨艺,这不是施舍,是给她一条谋生的活路。
“殿下……当真?”
"当真。我这人最见不得人没饭吃,有手艺就不怕饿肚子。"萧汀随意摆摆手,“你先在客院住着,等我把那边的事安排好了,让人来接你。”
红衣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殿下真是好人。"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可惜……”
可惜什么,她没说完,转身回了屋。
萧汀走回自己院子的路上,脑子里不知怎的又冒出红衣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他从来向往的不就是这样大方飒爽的侠女姐姐么,为何刚才红衣说无论做什么都可以,他却头皮发麻下意识只想把人打发出去?
想不通的事就问降虎兄。萧汀找到书房,费平只说费适在花厅与那和尚下棋。
再找到花厅,棋局已散了,觉明正盘腿坐在桌边抄佛经。一笔蝇头小楷极是端正,与他那身痞气毫不相配。
“长史大人呢?”
"殿下。"觉明搁了笔,笑意浮上来,“贫僧棋艺不精,未能撑住百五步便弃子投降,长史大人不得趣已离开好一会儿了。”
萧汀有些失望。两人日日在一处,平时不觉得,怎么突然想找的时候半天也见不着人。
这王府,修得还是太大了些。
他在桌对面坐下来,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灌了一口。
"殿下找长史大人有事?"觉明问。
"没什么事。就是随便转转。”
觉明看了他一眼,将抄好的佛经小心移到一旁晾着,双手合十行了个礼,“殿下,贫僧有一件事需与殿下禀明。”
“说罢。”萧汀心不在焉地答。
“殿下,贫僧俗家姓萧。先祖随太祖征战有功,受赐国姓。萧家世世代代忠于大晟皇室,贫僧之前,是先太子萧淳的秘部。”
太子哥哥。
萧汀蓦然回神。他很少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了。在府里,费适从不主动提;在民间,先太子更是一个不能说的禁忌。现在猛然一听见,还是会像一把小刀轻轻在他心口划了一下。
“这我知道,你那卷心经上盖着先皇后的私印。所以我才把你带回来的。”
"是。殿下聪慧。"觉明没有否认,“先太子殿下遭难后,旧部分崩离析,有的降了,有的散了,有的死了。贫僧隐姓埋名三年余,只为保全太子殿下的托付。”
他说着解开僧袍的腰带,将袍子下摆撩起来,露出缠在腰间的一条油布。油布裹得极紧,从腰侧绕了两圈,用细绳系着。他解开细绳一圈一圈地拆下来,里面是一叠折了好几折的薄纸,比巴掌大不了多少,但展开来足足有三尺长,两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觉明双手捧着那叠纸递到萧汀面前,神色郑重。
“这是产业明细。铺面、田庄、漕运份额、粮仓、盐引——一一在列。谁持有那枚骨印,谁就是这份巨富的主人。”
萧汀接过账册低头看了一眼。
字太小,很费眼睛,他看了几行只看清了一堆数字和地名,松江府棉庄十三处,运河漕船一百三十二艘,京中西市铺面二十七间,……
他往后翻了一页,又一个数字跳进眼里,“盐引两纲,粮铺共一百零九处,分布于十三省五十七府”。
再往下还有一行小字备注,字更小了,“控全国粮市三成有余”。
三成有余。全国粮食铺子的三成还多。
这不是银子的问题了。
谁控了粮食,谁就控了粮价;谁控了粮价,谁就捏住了民生的命脉。丰年压价收购,灾年高价抛售,翻手之间便能动摇一省的根基。若到战时,切断粮路比切断军路更致命……兵无粮不行的道理,从没打过仗的萧汀都懂。
他忽然觉得手有些沉了。
这不是一张简单的账册,是一张铺了不知多少年的网,网住了大晟朝最要命的东西。
萧汀把账册合上,有些看不进去了。
不是不重视。是他的脑子被别的事占着,塞得满满当当,连这么重要的东西都暂时挤不进去。
"殿下?"觉明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萧汀眨了眨眼,“我先收着,回头再仔细看。”
觉明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他原以为萧汀会追问,沈家的家产怎么来的,太子是怎么托付的,这些年是谁在打理。任何一个有野心的皇子和这些数字照面,都不该是这种反应。三成以上的粮市,足以养兵二十万的财富,拿着这张纸的人,已有资格问鼎天下。
“这么老些东西,太子哥哥当初怎么败的?你说你等了三年,为什么现在才来?”萧汀忽然开口问。
觉明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开。
"先太子是被吕庆福那老贼出卖,尚未来得及准备妥当。至于贫僧这三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贫僧还需确认一件事。殿下身边那位长史大人,究竟是什么心思。”
萧汀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一点你无需质疑,全天下人负我,降虎兄也不会。我与他总是一处的。你若想留在我这儿,就莫要再说这样的话。”
“是,属下明白了。”觉明垂下眼,顿了会儿又补了一句:“长史大人也已经同意的。”
萧汀沉默了两息,"行,我知道了。你安稳住着吧。”
走出花厅的时候,日光重新落在萧汀脸上,他抬手挡了一下光,眯着眼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降虎兄到底去哪儿了?
他先回卧房,把账册从袖中取出来,用一块干净布包了,塞进暗格最底层的夹袋里。
然后坐在床沿上,看着空屋子发了一会儿呆。
重又听闻太子哥哥的事,还被赐予了这样一大笔财富,他应该觉得沉甸甸的。但他的脑子偏偏被另一件事占着,占得有些发慌。
他干脆摊开一床被子,上了床,把自己埋在里面。
但大约太不仔细了,摊的是费适那床,被子上有他的味道,沉水香很是勾人睡意,他模模糊糊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了个天昏地暗,萧汀一睁眼,窗外已黑透了,费适就坐在床沿上,放下手里的灯盏。他大概刚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气,还有与被子上如出一辙的沉水香。
萧汀从被子里钻出来,支起半边身子揉了揉眼睛,还没彻底清醒,嘴先动了。
“你去哪儿了?我找你半天。”
“有事?”
"有!大事!"萧汀一下子来了精神,爬到床头暗格处把那账册取出来,打开摊在费适面前。
“你看!”
费适先瞄了萧汀一眼。这家伙爬在床边仰头看他的表情,献宝似的得意,尾巴都快摇到天上去了。
费适一目十行地翻过去,翻到粮铺那一页时,手指停了一下。
"比我预想的还多得多。"费适把账册合上,递回给萧汀,“粮食是命脉,这笔产业比银钱值钱十倍。日后若被卷进纷争,粮路比兵路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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