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经包好伤口了?”被子里传出来的声音又闷又哑,还带着潮湿之意。
“包好了。”
“包好了还叫我干嘛?”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被子卷又动了动。费适这才发现刚才大约拍错了地方,从另一头的被沿底下露出一双红红的兔子眼,“我可不敢生神仙的气,我生我自己的气。你现在虽然挂着长史的名头,但根本没把我当上峰吧?要不然受伤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有故意不告诉你,我自己不也没感觉到?主要也不严重……”
“那什么才叫严重?”萧汀弹坐而起,把被子从脸上扯下来,睫毛挂着泪珠子撒泼,“非要晕倒在我面前才叫严重吗?血流干了才算严重吗?”
若此刻笑出声,大约才叫做严重。
费适皱着眉默了一息,伸手用食指勾掉那一滴碍眼的水珠。
“我记得了,下次一定告诉你。”
这人认错也太快,没得作了,可一股子气似乎还梗在肚子里。萧汀耷拉着眉眼躺下,重新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你说的啊,一言为定。”
“好。”费适爽快答应。
话音落,被子里伸出一只雪白纤细的手,小拇指翘起来,勾了勾。
费适瞅着那根翘起来的小指头盯了一会儿,然后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勾住,拉了一下。
被窝里的人满意了,把手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消停不过片刻,被子里又传出来一句“降虎兄你真混蛋啊”。费适这次没忍住,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
“嗯。我混蛋。”
隔日算作战后头一天,寨子里到处都飘着酸苦的药味。安顺从缴获的物资里翻出了几匹棉布,撕成条在沸水里煮过,晾在寨子中央的竹竿上,一排一排的,被山风吹得啪嗒啪嗒响。
萧汀蹲在竹竿底下帮一个流民大娘缠手腕上的伤。有人不让他帮着包扎,大把的人等着他帮 。
他先把旧绷带拆下来,再把新的一圈一圈往上缠。大娘疼得直抽气,萧汀一边缠一边念叨:“别动别动,马上就好……安顺,你把那个剪子递我。”
安顺蹲在旁边递剪子,看着自家殿下的手艺越来越好,绷带缠得又平又紧,收尾还打了个漂亮的结。
大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感动得有些哽咽了,低语一句:“谢谢主子。苍天保佑仙童主子。”
萧汀豪迈地挥挥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正想跟安顺再吹两句自己的包扎技术,余光瞥见费适从大厅里出来,站在瞭望台底下仰头往北面看。
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萧汀只见天边压着一层灰蒙蒙的云,别的什么都没有。费适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就转身回了大厅。
大厅里费平还在焦头烂额的清点,缴获的战马有三分之一是伤马,能用的不到八百匹,剩下的要么腿断了,要么肚子上被踩出了内伤,走几步就喘。
“将军,这些马养不活的,不如杀了腌肉。”
“留着。到了燕翎能配种。”
“将军,我们这是去就藩还是去开马场?”
“两不误。”
费平苦着脸看他一眼,不再问了。
程四两把俘获的三百多降兵打乱了编成三队,每队派几个亲卫盯着,白天搬粮草、剥马皮,晚上收工后集中关在寨子后面的几个大草棚里。降兵起初还有些不安分,就把他们领头的几个拎出来单独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放回来的时候,那几个人脸上没了脾气,只剩下一种被彻底碾压后的驯顺。
暂时又没事儿做的萧汀得知这情形便想起费适说过的话,恐惧是最好的管理工具,但不能只用恐惧。他想了想,走到灶台边找到正盯着人烧火熬汤的贴身小珰。
“降兵的伙食,照流民的减半,也给上碗肉汤。”
“主子,肉不够了。缴获的肉干只够再吃两天,再这么分……”
“那就把我那份匀出来。”
安顺站着没动。
萧汀虎着脸,“我没开玩笑。”
小珰咬着牙照办。萧汀蹲在灶台边,看着安顺嘟嘟囔囔地拿起勺子在汤锅里搅了两圈,又从旁边挂着的肉干架上取下两条最小的搁在案板上剁。剁肉的时候手劲还特别大,菜刀剁在案板上砰砰响,像是在剁谁的脑袋。
他忍不住乐了:“你这是剁猪肉呢还是仇人?”安顺头也不回:“奴才在剁自己的心肝。”
小暗桩被费平拎去洗了个澡。烧了整整三大锅才把那孩子从头到脚洗干净。洗完之后把他拎到萧汀面前,萧汀正蹲在灶台旁边烤红薯,抬头一看,那孩子脸上没了泥垢,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小脸,鼻梁挺直,睫毛浓密,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在灶火映衬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绿光,像林子深处被月光照透的湖水。
“几岁了?”
“十二。”
倒比之前猜测的还小一点,可见这孩子骨架倒是蛮大。“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低着头老实答:“阿吉。我娘说这名字是我爹起的。”
“那你爹娘呢?”
“没见过我爹。”阿吉把手指缩进袖子里,用力攥着袖口的破布头,“我娘是被北酋掳去的,在北边生了我。后来她带着我跑出来,跟着流民一路往南走。上个月她病了,没熬过去。要不是金大王赏了粮食,她连最后一口粥也喝不上。”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丝毫没有情绪,像是把别人的故事背熟了念出来,那双泛绿的眼睛里似乎连人味儿都没有,倒更像是只懵懂的狼崽。
萧汀把手里那个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阿吉,一半自己啃着。
昨夜救下这小家伙,事后他心里还有些担心费适会怪他心慈手软。可不知费适是不是在谋划其他大事,一直没注意到这桩细节。他啃着红薯,心内也暗自警醒,心软不等于纵容,可得把这小鬼盯紧了,让他好好吃些教训也免得再次犯错。
“吃饱了就去伤兵营干活,不准有丝毫懈怠,好好洗清罪孽重新做个人。”
阿吉抬起头看萧汀,愣愣地看了一会,再低下头小小啃了一嘴红薯,嚼着嚼着便越来越大口,仿佛身体一下就有了力气。生平第一次有人跟他说“吃饱”两个字,还说他也是个人。
流民们分了粮食,寨子里开始有了些鲜活气。女人们在灶台边围着安顺学腌马肉,安顺一边往肉上抹盐一边心疼得直念叨,说盐不能这么用,这是带去燕翎的盐。
一个流民大娘凑他耳边神神秘秘的说,等到了燕翎我给你熬盐,北边有盐湖,比官盐还细,我当家的做盐丁好多年,手艺全被我学了去。安顺嘴上没答话,手上却又多抓了一把盐往肉上抹。
男人们蹲在寨墙根底下分棉甲,程四两拎着一件缺了半只袖子的在那儿跟人说话:“这不能算整件,给你再搭一副护膝。”分到棉甲的老头翻来覆去地摸着棉甲上的针脚,笑得嘴都合不拢,门牙漏风地直哈气。
萧汀靠在寨门柱上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蹲在地上啃干粮的流民脸上终于有了笑容,看着远处一线天的方向……他忽然觉得,就在这里过日子也不错。有肉吃,有衣穿,有人叫他主子,降虎兄每天教他些不同的知识。安顺还是唠叨,但唠叨得比以前更理直气壮,看上去整个人更活泛了。
当天夜里,萧汀半夜渴醒了爬起来喝水,费适竟然还没睡,坐在桌边看舆图。
油灯已经烧得快见底了,灯芯上结着一朵灯花。费适眼睛微阖,手指搭在图上一道横贯南北的山脊线上。萧汀端着水碗站在床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躺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他忍不住动问:“降虎兄,你昨晚是不是没睡?”
“睡了,但醒得早。”
萧汀盯着他眼下的青黑看了几息的功夫,没拆穿。
又过了两日,费平派出去的三组斥候回来了两组。一说白山关方向没有异动,城头旗号照常,巡哨的骑兵数量和往日一样,简直就像那三千人溃败之事从没存在过。第二组则带回来另一个消息,关外的几个屯堡最近断了联系,往年这个时候屯堡会派人进关做皮毛交易,今年却一个都没来。
“那第三组呢。”
“还没回来。已经第三天了。”
萧汀注意到费适又抬手转了转自己那枚尾戒。
傍晚时分,寨子外面传来哨楼上矮李的喊声。有一队人从北边山道上过来了,走得极慢,多半是流民。萧汀跟着矮李走到寨门口。那队人已经走近了,约莫二十来个,尽是些老弱妇孺,穿着破袄,口音比程四两更北,带着草原上那种卷舌的尾音。
领头的是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猎人,嘴唇干裂得往外渗血,走到寨门口时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安顺,把人扶起来,端两碗热汤。”
老猎人喝了汤才缓过劲来,捧着空碗的手还在发颤。他说自己姓杨,说北酋又来了,漫天漫地的不知有多少人,从草原上直扑边境,烧了一个屯堡,屠了另两个。他所在的屯堡离白山关只有八十里,求救的信使派出去好几批,一点消息也无。没奈何只能拖着全家老小背井离乡往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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