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有变,预备登基_持之以欢【完结+番外】(120)

  陈堪手指微抖,额头顿时见汗。

  他不是不知道那些传言。从新帝登基第二日便召见涵之开始,京城的茶馆酒楼就在传,说陛下一直不娶妃是因为忘不了小青梅,如今成了皇帝便再也忍不得了。

  这些嚼舌根的先是窃窃私语,后来越传越响,到了这两天已经成了半公开的话题。他在翰林院里坐着,隔三差五就能听见自己的名字和“国丈”之类的言辞。

  周围同僚有恭维的,有嘲讽的,更多是躲着他走。恭维的他不想受,嘲讽的他受不住,躲他的他更难受,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卖了女儿换前程的小人。

  他是读了三十几年圣贤书的翰林。他教女儿的道理是女子从一而终,夫死守节,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既已嫁了三皇子,夫君没了,她就该一辈子守着那个牌位过,这是礼,是规矩,是天地间不可动摇的伦常。

  可现在皇帝要把她从节妇变成皇后。

  一定不是涵之愿意的,那个孩子从夫君死后就像丢了魂一样,脸上永远是空茫茫的,为了躲避闲言碎语她甚至已搬回了娘家,她绝对不愿意的。

  陈堪挪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女儿恰在正堂等着,桌上已摆好了饭菜。她穿着素色的衣裳,头发挽得整整齐齐,只脸上还是那副空荡荡的表情。见他进来,站起来行了个礼,“父亲。”

  陈堪看了她一眼,不知从何说起,干脆坐下来吃饭。吃了几口还是忍不住,放下了筷子。

  “今日在翰林院,又有人同我道喜,还有……竟然有人将你的事编成了民谣四处传唱。”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陈堪自己都听出了内里的厌恶。他并非有意针对女儿,可现实局面实在令他寒心。

  陈涵之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那张空洞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比泪水更重的痛苦。

  “父亲,我没有……”

  "你没有?"陈堪打断她,“那外头传的是什么?你进宫了几回?陛下召见你,你为什么不推?”

  "父亲,我推了。"陈涵之声音微弱,“来喜公公来传旨,我推了。说身体不适,说在守孝,说了很多。但来喜说陛下有旨,不能推。我……”

  “你不能?你自小读的《女诫》,读过《内则》,连一个不字都说不出口?”

  陈涵之不说话了。她站在那儿低着头,盯着桌上的饭菜,热气慢慢地散掉了。

  陈堪看着女儿低垂的头,胸口一团乱麻。他想骂她,又觉得不该骂。他想替她出头,又束手无策。对面是皇帝。他一个翰林编修,芝麻大的七品官,拿什么跟皇帝抗?

  他站起来,把筷子搁在碗上,“明天我让人把你的院子锁了。谁来传旨都不开门。”

  陈堪走了之后,陈涵之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她回了院子,关上门,从妆台最里面摸出一根白绫带,三皇子头七那天裁的。

  她把绫带往房梁上搭,踩上圆凳,把另一头绕在脖子上,闭上眼把凳子蹬了。

  所幸侍女来收衣裳时撞开了门,把她抱了下来。绫带勒得太久,人已经没了知觉,只剩一口气在喉咙里进出。侍女吓得哭都哭不出来,只管拍她的脸喊小姐。

  陈堪闻讯赶来。整个人差点软倒在地。半天才挪到她跟前蹲下,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不敢碰。

  陈涵之睁开眼看见他的脸,嗓子里挤出一句沙哑的话:“父亲,我不进宫。”

  陈堪的手终于落下来,攥住了她的头发,攥得很紧。"不进。不进宫。为父明日就辞官,带你回老家去。”

  一样的夜,可皇宫里的似乎比外面的更长。

  来喜在宣政殿外某片宫墙角落站了好一会儿了,手里沉沉的一袋银子。银子是禁军的一个校尉塞给他的,成色好得很。他在宫里混了快二十年,什么银子该收什么不该收,心里门儿清。但这袋银子他犹豫了。

  要说那个校尉求的事倒也不大,就是想换个岗。说他在寝殿值夜,实在不想值了。原因没直接说出来,但那恐惧的眼神来喜自然懂。

  前天夜里陛下在梦中发作,拔了挂在墙上的佩剑把值夜的小珰捅了。小珰没死成,但肚子上挨了一剑,太医说能不能活还得再看几天。

  值夜的禁军都有些慌。这校尉说家里有老母有妻儿,不想莫名其妙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儿。于是凑了几十两银子,求来喜帮他换个岗,他也不为难公公,自有相熟的为他顶替位置。

  来喜犹豫不是因为银子多少。这些银子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犹豫是因为想起魏氏说过的那句话。

  他来喜是怎么死的?皇帝梦中误杀。

  第一次听这话的时候虽然害怕但也不怎么信。后面半信半疑。直到前天夜里陛下真的半夜杀了人,他就信了七分。

  他也一样的怕死啊。在宫里伺候萧淌十几年,从萧淌还在襁褓的时候他就跟着。他比谁都清楚皇帝的疯病在持续恶化。从前只是见血时偶尔发作,现在连夜里都不安全了。下一个被梦中误杀的会不会是他来喜?

  他掂了掂手中的银袋子。难免升起几分兔死狐悲。

  罢了。宫里的人来来去去的,就换一个也没什么要紧。顶上来的无论是谁,料想一个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喜想了想,将银子收进了袖袋里。

  片刻后,那个校尉带着顶替之人到了来喜跟前。这是一个新来的禁军,说原本是城外三大营,刚走了门路进宫来的。姓什么来喜也懒得问,脸长得平平常常的,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来喜仔细看了他一眼,觉得挺放心。这种脸最适合值夜,不显眼,不惹事,陛下醒来就算看见他也不会想多看第二眼。

  等来喜的脚步声远了,那个禁军的眼神忽然就活泛了。头没动,只眼珠子四下里一巡视,极快极精准,将所有东西在眼里过了一遍,然后重新恢复了那种没有焦点的模样。

  夜更深了,更鼓刚刚敲过三下。燕王府的花厅里,灯火未灭。

  萧汀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手里拿着刻刀。桌上一字排开四个已经刻好的小动物,鼠、牛、虎、马,每个只有半个手掌大小,线条简洁但神态生动。小鼠眼睛灵动、触须栩栩如生,牛角微微弯曲着往前探,虎背拱起来像是随时要扑出去。

  反正也不让出门,他想刻上一整套的生肖给无病做见面礼。此时正在刻第五个。龙。

  龙比其他动物难一些。角要分叉,须要飘出来,鳞甲一片一片的,稍不留神就刻崩了。萧汀低着头,刀尖在木料上一点点地走,刨出来的木屑极细,落在他的手指缝里。

  轮廓渐渐已经成了。头昂着,身子盘着,四只爪子抓着云纹,鳞片从颈部到尾部整整齐齐。尾巴是翘起来往后甩的,一股子舍我其谁的嚣张劲儿。

  就差眼睛。

  萧汀把刀停下。举起来转着圈的瞅了瞅。没有眼睛的龙,怎么看都少了一口气。重新搁回桌上,和前面四个排在一起。鼠牛虎马,然后便是这条瞎眼的龙,围做一堆,看上去怪热闹的。

  手一停下来,萧汀就忍不住想费适。

  想他的声音,想他的点点滴滴,想西南那么远,可他却连送行都做不到。两个人隔着一座城,连一句“平安归来”都没能说上。

  萧汀拿起刻刀,又看了那条龙一眼。

  眼睛的位置他已经留好了,两个小小的凹点,只要把刀尖伸进去,轻轻转两下,刻出瞳孔的形状就算齐活了。

  但他半天没有动刀。有了眼睛又怎样,却看不见自己想看的人。

  窗外的风把什么东西吹得响了一下,像是禁军换岗的脚步声。萧汀已懒得去瞧了。他再次放下刻刀,把五个小木雕拢在一块,空出桌面大片的位置,然后拿起一块新的木料,琢磨着重新起稿。

  很快他又沉入心无旁骛的专注里。那条黄花梨的腾龙安静躺在桌角,在灯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龙已有形。只待点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画龙

  二月末到三月中这十来日,京城的天始终阴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头顶,怎么也散不开。

  陈堪辞官的折子递上去隔日就批了,连挽留的客套话都没有,干净利落得反常。他带着女儿和积蓄连夜出了城,没告诉任何人去向。

  翰林院的同僚们议论了好几天,有人说他出海去了南洋,更有干脆说皇帝把人藏进宫里了。毕竟谁也没见着究竟去了哪儿,谁又说得准呢。

  赵编修在走廊上同人嚼舌根,说“陈堪这是以退为进”,话还没说完就恰巧被上峰拿了个现场,被人一眼瞪得噤若寒蝉。

  言官们倒是比陈堪硬气。三日之内,都察院递了七道折子,措辞一个比一个直白严厉:“君失在德”“宠溺寡嫂,有违人伦”“灵前杀侍,非人君所为”等等等等。

  萧淌一封都没看,全压在司礼监的案头做了摆设。其中一道折子的佥都御史叫林之语,五十多岁了,在都察院熬了大半辈子,约莫觉着折子不管用,干脆在宫门外跪了下来,捧着笏板要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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