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万山陪着说话,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县衙的人,专程来找他儿子请教?
这事听着,怎么跟做梦似的?
陈书吏一行人在程家一直等到太阳落山。
程万山几次想打发人去刘家村叫程愫回来,都被陈书吏拦下了。
“不必不必,读书要紧。我等等等便是。”
程万山只好陪着,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说是请教,可万一不是呢?万一是来找茬的呢?万一愫儿那改良法子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得罪了县衙的人呢?
他越想越慌,坐立不安的,一会儿站起来往外看看,一会儿又坐下,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那位郑姓老者见他这副模样,笑道:“程老爷不必紧张。县令大人派我等前来,是真心的请教。令郎那改良荒田的法子,我们听说了,很是佩服。这穷县种了这么多年地,还是头一回见人把荒田救活的。”
程万山愣了一下。
“您……您说的是真的?”
郑老者点点头:“自然是真的。我等在县衙管农事几十年,什么地没见过?可令郎那法子,深翻掺沙、种绿肥压青,一套一套的,还有那个沤的粪肥好似也与平常农户弄的不同,我们几个老家伙,还真想学学。”
孙老者也点头道:“是啊。这要是能在全县推广,那得是多大的好事!”
程万山听着,心里那根弦慢慢松了下来。
他搓着手,笑道:“那……那都是孩子瞎折腾,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郑老者摆摆手:“程老爷谦虚了。能折腾出这样的结果,就不是瞎折腾。”
程万山嘿嘿笑着,不知该说什么。
他只盼着程愫快些回来。
天擦黑时,程愫终于回来了。
他背着那个旧布包,从刘家村的方向走来,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马车。
他愣了一下,加快了脚步。
推开院门,程万山已经迎了出来。
“儿子!你可回来了!县衙来人了,陈书吏他们等了你一下午!”
程愫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跟着父亲进了堂屋。
陈书吏见他进来,站起身,拱手道:“程小公子,久仰久仰。在下是县衙书吏,姓陈。”
程愫还了礼,不卑不亢:“陈书吏客气了。不知陈书吏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陈书吏把那两位老者介绍了一遍,又把来意说了一遍。
程愫听完,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县令大人……要我把改良之法写下来?”
陈书吏点点头:“正是。县令大人说了,若这法子真能推广,造福全县百姓,乃是大功德一件。不知程小公子可愿意?”
程愫沉默了一会儿。
他当然愿意。
这法子,本就不是他一个人的。那是农学博士脑子里装的东西,是几千年农业文明的结晶。能传出去,造福更多人,他求之不得。
他只是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这么快。
他抬起头,看着陈书吏,点点头,“陈书吏稍等。”
他转身进了自己那间小屋,点上油灯,拿出纸笔。
陈书吏和那两位老者面面相觑。
郑老者小声道:“这孩子……这是要现写?”
程万山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他……他可能要先想想……”
程愫这一想,就想到了半夜。
油灯下,他铺开纸,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写什么?
写土壤的诊断。怎么看土色,怎么闻土味,怎么抿土判断酸碱。板结怎么治,渍水怎么排,盐碱怎么改。
写改良的步骤。深翻多深,晒垡多久,掺沙多厚。什么时候种绿肥,什么时候压青,什么时候上粪。
写作物的安排。什么地种什么,什么时候种,怎么轮作,怎么套种。
写日常的管护。浇水怎么浇,施肥怎么施,什么时候间苗,什么时候除草。
他写得很快,那些知识像泉水一样从笔尖涌出来。可他又写得很慢,每一笔都斟酌再三,怕写不清楚,怕别人看不懂。
林宣一直坐在旁边陪着他,他不说话,只是偶尔起来给他添点灯油,偶尔出去端一碗水进来,放在他手边。
程愫头也不抬,只是偶尔说一声“嗯”,偶尔点点头。
夜渐渐深了。
程万山和钱氏在外屋等着,不敢睡,也不敢进来打扰。
陈书吏和那两位老者被安排在隔壁屋里歇着,也没睡着,偶尔能听见他们小声说话的声音。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程愫的影子投在墙上。
写到后半夜,程愫终于搁下了笔。
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把那厚厚一叠纸翻了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纸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有些地方涂改过,有些地方加了小注,有些地方画了简单的图示。
他点点头,把那些纸按顺序叠好,用一块旧布包起来。
林宣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程愫抬起头,看着他。
“写完了?”林宣问道。
程愫点点头,“嗯。”他走到门口,推开房门。
外头黑漆漆的,只有天边透出一点点鱼肚白。
天快亮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一包纸抱在怀里。
第二天一早,陈书吏和那两位老者就起来了。
程愫把那个布包递过去。
“陈书吏,这是草民连夜整理的改良之法。写得仓促,有些地方可能不够详细,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再问。”
陈书吏接过那包纸,打开一看,愣住了。
那一叠纸,少说也有二十几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还画了图,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十岁的孩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郑老者和孙老者也凑过来看,一边看一边点头。
“这……这是你一夜写出来的?”
程愫点点头。
郑老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些字,忽然叹了口气。
“老夫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这样的孩子。”
孙老者也点头,把那叠纸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
翻着翻着,他忽然停下来,指着其中一行字。
“程小公子,这里写‘碱地种红菜三年压碱’,老夫想请教一下,这红菜种下去,怎么知道压碱压够了?”
程愫走过去,看了看那处,耐心解释道:
“红菜根深,能把底下的碱吸上来。种三年之后,挖土看根。根须发白,说明碱还在;根须发黄发褐,说明碱已经少了。再抿一下土,不涩了,就能种别的了。”
孙老者听了,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郑老者又指着另一处问:“这里说‘板结地深翻一尺半,晒垡半月’,这晒垡的半月,是从翻完那天算起,还是从哪天算起?”
程愫道:“从翻完那天算起。翻出来的土块,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白,一敲就碎,就能掺沙了。”
郑老者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程愫一一作答。
问着问着,两个老者的眼睛越来越亮。
“好!好!这法子细致!比我们瞎琢磨的强多了!”
陈书吏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称奇。
他来之前,还觉得县令有些小题大做。一个十岁的孩子,能有什么真本事?
可这会儿,他信了。
这孩子,是真有本事。
日头升起来时,陈书吏一行人告辞了。
程万山送到门口,一个劲地道谢。陈书吏摆摆手,笑道:“程老爷,您养了个好儿子。这话,下官是真心说的。”
程万山嘿嘿笑着,不知该说什么。
程愫站在父亲身后,朝陈书吏拱手道别。
陈书吏上了马车,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十岁的孩子还站在门口,身量小小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忽然想起县令说的那句话:“这孩子的本事,若是能传出去,是全县百姓的福气。”也是他的政绩!
当然,这句话他没说。
他点点头,放下车帘。马车轱辘碾过土路,吱呀吱呀地往县城方向去了。
程愫站在门口,望着那辆马车渐渐消失在晨光里。
程万山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九郎,你那些法子……就这么给人了?”
程愫点点头,“爹,那些法子,本就是给人用的。能帮到别人,是好事。”
程万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行,你说好,就好。”
程愫抬起头,看着父亲。阳光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也笑了。
然后他想到了一件事,突然就笑不出来了。
他今天还要去老师那里上课,要迟到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