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愫听完后,觉得程万山就是被这次谈的生意给坑了,他那位好友已经不知所踪,如今他付了钱,还抵押了铺子,要的货却全损在了船上。货拿不到,签的契还有成倍的违约赔付。
在这个节骨眼上,这还不是最要紧的,风浪太大,掀翻了船只,船上的人也跟着丧命了几人。官府查出竟是有人蓄意走私官盐,程万山这才被捉拿下了狱。
涉及到走私,这事儿有点难办。程愫想,好在这船不是他爹的,人手也不是他雇的,都是他那位好友一手操办,只是那人已不见踪影。
这事只要官府仔细查,程万山最后应该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只是免不得会受牵连,要在牢狱中遭受一番折磨,而官府多久能够查清此事,这谁能说得准?
在这个世道,权力永远大于金钱。
他爹牵扯到了走私案,家里姨娘们都没个主意,钱氏虽然被扶正了,但也是乡野出身,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也没个主意。
最后程愫拍板做了决定,筹钱把他爹先从官府赎出来。但这个世道哪这么容易,那些个衙役官差一年到头的俸禄没几个钱,全靠狱中羁押的犯人家里人的打点多捞些油水。
可程万山犯的事也并不是一点干系都没有,他信错了人,被人当枪使了。想要打点接他出来,家中的银子怕是不够用。
程愫虽然只有十岁,但程万山对他寄予厚望,三岁就请了夫子给他开蒙,满打满算也读了七年的书。再者他又是家中如今唯一的男丁,他的话,钱氏倒是听得进去。
最后钱氏做主,把家里的良田和铺子卖了,又卖了如今的这座宅院,再加上出嫁的女儿送来的,凑了不少银钱。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笔的银钱如水般花花往外流,还是有点成效的。一个月后终于把程万山接了出来。
程万山回来后得知家里的宅子铺子和田地都卖了,抱着程愫哭得更大声了,那声音里充满了滔天的冤屈和走投无路的绝望。
“完了……全完了啊愫儿!都怪爹识人不清,害咱家遭了大难了!全都没了!什么都没了!就剩下……就剩下城外那几十亩没人要的荒田了!呜呜呜……儿啊,都是爹没用!爹护不住家业,本想给你多留点基业,谁知却成了今日这般啊!”
此时的程愫僵在老爹怀里,咸鱼安详的笑容彻底凝固在十岁孩童稚嫩的脸上。他本来已经坦然接受了这个现实,可这会儿又被便宜爹声泪涟涟的说了一遍,他更难受了。
半个月前他还憧憬着的金山银山、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幸福咸鱼生活,像被戳破的肥皂泡,“啪”地一声,碎得干干净净。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再次看向围着他的一圈人:哭得快要晕厥的老爹,几个虽然美丽但此刻都面有菜色、眼神惶然无助的姐姐,一群同样惶恐不安、仿佛失去了依靠的姨娘们……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那位安静站在一旁的林宣身上。少年依旧沉默,深色的眸子静静地回望着他,眼里充满了担忧。不是对自己未来生活的担忧,而是担忧小少爷。
小少爷自小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如今突遭变故,也不知多久才能适应以后的日子。
程愫此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脑海中浮现出了大大的几个字——养家糊口。
他爹在狱中吃了不少苦头,虽然花了很多钱打点,但到底还是留下了病根,他年纪又大了,常年养尊处优,很少下地干活,以后靠他养活这一家子人不现实。
只是……自己一个刚死过一次、只想躺平的前社畜,要养这一大家子人?包括这个……过于好看的夫郎?靠那几十亩荒田?
程愫看着眼前这一屋子老弱妇孺,以及一个身份尴尬的美少年,再看看抱着他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的老爹,只觉得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了他那十岁的小身板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穿越开局即巅峰?
不,这分明是开局即地狱模式!
屋子里,只有程万山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回荡,宣告着程愫那短暂得可怜的“咸鱼梦”彻底碎了。
不过这次的事情让程愫意识到,在这个世界,权利很重要。官大于民大于商,即便你再有钱,手中没有权利,只能任人宰割。
他意识到,科举,是他成为人上人的唯一途径。
前世的他在学习上很有天赋,年仅十九岁就读到了农学的博士,不就是再读一遍书吗?有天分再加上刻苦,哪怕是能考个最次的同进士,以后做个七品芝麻官也是官啊。
“老爷,别想那么多了,当务之急,是想想以后的事。这宅子已经卖了,咱们得赶紧找个落脚的地方。”钱氏提醒道。
虽然她心里也不好受,可只要老爷人没事,一家子在一块,以后的日子总有奔头的。
程万山这才想起来家里的宅子如今已经卖了,明天就是交房的日子,最迟明天他们就得搬走。
他是个软弱的性子,人活到这把年纪,却一无所有,这种打击对他来说不是一般的大。他这会叹了口气,租房住不现实,还费银钱,想了想,说道:“如今也只能回老宅住了。”
程万山所说的老宅在程家村,是他刚发迹之后在村子里盖的屋子。后来赚钱了之后他就在镇上买了房安了家,鲜少回来。不过当时年轻气盛,多少也有些想要显摆的意思,专门花钱雇了人重新盖了几间青砖大瓦房。
谁能料想如今发生这种变故,这村里的宅子倒是派上用场了。
只是他已经多年没有回去过,从前因为分家时就与上头的两个哥哥闹的不太愉快,这些年很少走动。老宅他也多年没有让人去打扫,如今恐怕门前已经长草了。
他本想借些钱先把家里的院子赎回来,可从前的好友仿佛都变了个人,不是奚落就是避而不见。
如今也只有老宅能暂时住着了,至于以后,只能待安顿好后再从长计议。
不管怎么着,他还有儿子要养。如今儿子是他仅剩的慰藉了。不是他不疼女儿,他也是疼惜的,只是女儿太多了,便也没那么稀罕了。
这次家中出事急需银钱,几个出嫁的女儿有孝心,得到消息后都回来拿了钱帮忙,只是杯水车薪。
程万山庆幸早早给四闺女定了亲,对方是个秀才,人品贵重,与他家杏儿情投意合,现在虽然他们程家家道中落,但最起码女儿还能嫁个好人家。
晚上这顿饭一家子都没什么胃口,便早早歇了。
程万山今天晚上在钱氏这里休息,房间里的烛火已经剪了烛芯,两个人躺在床上都没睡着。
“顺娘,家里如今还余下多少银钱?”程万山道。
“整银碎银加起来,差不多有八十两。”
对于程家从前的家境来说,这点钱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于村子里简单的人家来说,已经是人家很多年的口粮了。
可偏偏他们家跟村子里的人家还不太一样,他们家人多,这开销自然也就大,还没什么进项,只出不进,那就是再多的银子也不够花。
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八十两银子如果不仔细着点花,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要没了。
家中孩子多,但钱氏平日里对家中每个姑娘都一视同仁,吃穿用度上都是一样的。要不然程万山也不会放心把掌家权交给她。
钱氏抿了抿唇,想了想还是说道:“老爷,要不咱们把莲香拿回来的这几十两银子给她吧,因着这些钱,他们小两口好像还闹了矛盾,我担心她跟婆家闹得不愉快,日子过不好。”
人都是有私心的,更何况是她这个亲娘。再怎么一视同仁,真到了节骨眼上,她肯定要更心疼自个闺女一些,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程万山不知在想什么,良久没说话。就在钱氏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突然听他说道:“先不给二丫头了,她与女婿闹别扭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从前她从家里拿回去的少了?如今咱们正是用钱的时候,就当是咱们借的,你回头给她打个欠条,等以后攒下银钱咱们再还她。再说了,大丫头三丫头这次也帮衬了家里不少,不能厚此薄彼,若是打欠条,一并都写上吧。”
钱氏不吭声了,三个出嫁的女儿拿回来的钱也是一笔不小的银子,都打上欠条,何年何月才能还得上。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如今眼前自家的事儿都顾不过来,还是不操心这些了。
钱氏翻了个身,最近折腾的没睡上一个安稳觉,眼皮子逐渐沉重起来,她脑海里还惦记着明天搬家的事,时间紧,他们也来不及提前打扫乡下的屋子,只能先搬过去再说。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程家的人就赶忙起来收拾东西。这两天零零碎碎的也收拾了不少,这一大清早天还没亮,把剩下的东西一装,就能出发了。
程家原本就有马车,只是他们正是用钱的时候,马车这种金贵的东西也都卖掉凑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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