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月瞪了他一眼:“你少添油加醋。”周文远立刻闭了嘴,低头吃菜,可嘴角还挂着笑。
程愫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问了一句:“爹娘的身体怎么样?”
赵明月道:“爹的身子不如去年硬朗些了,就是闲不住。娘说他每天还要去果园转一圈,不让他去他还不高兴。娘的身体还好。”
窗外传来远处的鞭炮声,零零星星的,一声接一声。院子里的老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丫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来,在窗台上铺了薄薄一层。
程愫靠在椅背上,听着赵明月继续说着家里的琐事,左不过就是谁家娶了新媳妇,谁家添了丁,谁家盖了新房,谁家的果子卖到了省城。
都是零零碎碎的家长里短,但程愫和林宣听着心里觉得格外的踏实,故土难离,心里记挂着的永远是家人。
他倒是也想带上夫郎和儿子回去住上一阵,奈何没时间。他年底回来述职之后,调令还没下来,也不知道会派往何处做官,在这个节骨眼上,也不好告假回家,还是得再等等。
年后开朝后半个月,程愫的调令终于下来了。
那日一早,他正坐在小院的书案前翻看年前从安平县带回来的几份文书,林宣在灶房里煮粥,程憬坐在廊下的小板凳上,拿一根树枝在雪地里划来划去。
院门被人敲响了,来的是工部的一个差役,递了一封公文,说让程大人亲启。程愫接过来拆开,只看了抬头一行,便顿住了。
调他去工部,做工部郎中。
正五品。
他从修撰到编修,再到安平知县,不过是正七品、从六品的品级,如今一跃而至正五品,连升三级。
差役还在门口等着,他抬起头来,朝那人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辛苦了”,让人给了赏钱,又让林虎带人去喝碗热茶。
差役走了之后,程愫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把那封调令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看错,才转身进屋。
林宣从灶房出来,见他脸色有异,问了一句怎么了。程愫把调令递给他,林宣低头看了一遍,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他不太懂品级的高低,可他知道,上面盖了好几个大印,说明这件事在上头已经过了好几道手,定了。
工部郎中,他不知道是什么官职,但看相公的神色,应当是个好官职。
程愫与他解释道:“这工部郎中,是正五品的官职。就好比咱们安平县,有知县,有主簿,有典史。上头还有府衙,有知府,有同知。再往上还有省里的布政使、按察使。工部是朝廷六部之一,管的是天下营造工程、水利兴修、道路桥梁这些事。郎中就是工部底下某一司的主官。”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后面那句话的分量,“品级上,比翰林院的修撰、编修都高得多。比安平县的知县,也要高出好几级。”
林宣听他这么一说,便明白了七八分。相公这是升官了,还连升三级!以后就是正五品的京官,留在京城任职了!
他又问了一句:“那往后相公要做什么?”
程愫道:“还是修路、修渠、修堤坝这些事。跟我在安平县做的差不多,只是管的范围更大了,从前只管一个县,往后可能要管几个府,甚至几个州道。”
林宣忽然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看着很浅,却很好看。他轻声道:“相公真厉害,管这么多地方!往后你管的地界大了,能修的路、能挖的渠、能帮的人也就更多了。”
消息传得很快,二月初十那日,工部那边就有人来问程愫什么时候能去衙门报到。程愫回了话,说第二天便去。
那几日他极少出门,可还是从林虎带回来的只言片语里听说了外头的议论。有人说他运气好,在安平县烧了几窑琉璃,便被圣上看中,一步登天。
也有人酸,说一个外放的县令,半年不到就调回京城做五品官,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门道。还有人私下打听,程愫是哪一派的人,跟哪位大人走得近。
程愫听了,什么也没说。他知道那些议论不全是坏的。从七品到正五品,确实快了些,可他在安平县做的事摆在那儿,修了路,挖了渠,安置了上千流民,又改良荒田,烧出了琉璃和水泥,给朝廷挣了税银。
这些东西谁都能查。皇帝不是傻子,能在新朝初立的当口用他,说明他做的事已经被看见了。
第二日程愫换上官服,去工部报到。工部在皇城东南角,几进院落,廊庑相连,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冬天的枝丫光秃秃的,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着。
他到的时候,工部营缮司的主事周大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周大人就是去年秋天去安平县学烧琉璃的那位,见了程愫,拱手行礼,脸上带着几分熟络的笑:“程大人,可算把您盼来了。去年您在安平县教下官烧琉璃,下官回来跟尚书大人一说,尚书大人就记住了您的名字。如今您来了工部,往后咱们就是同僚了。”
程愫还了礼:“周大人客气。往后还请多指点。”周大人引着他往里面走,一路说着工部的规矩和手头的几摊事,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的亲近。程愫听着,偶尔应一两句,没有多问。
谁能想到,去岁还是比他低了好几个官阶的人,今年摇身一变,竟成了他的上司了,真是世事无常。
到了值房,周大人让人上了茶,又拿出一叠公文来,说这是营缮司这几年的案卷,让程愫先翻翻,熟悉熟悉。
程愫翻开最上面那本,看了一会儿后合上,放在了案角。他坐在那间不算大的值房里,目光落在案上那几本旧册子上,但思绪却想着以后的路该如何走。
安平县的琉璃、水泥、香皂,那些泥里水里滚过来的日子,没有白费。从今往后,他只需要在工部这间值房里,老老实实地做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站的不站。谁拉拢他,他婉拒,谁排挤他,他不争。他只把那些实实在在的事做好就行。
工部掌着天下营造工程、水利兴修、道路桥梁,哪一件都是利国利民的事。他在安平县做的那点东西,在这里会派上更大的用场。更别提他还有其他的手段没用了。
……
五年后。
在林宣的帮助下,赵明月开的程家果子铺生意越做越大,想接程万山他们到京城来,但他们一直怕添麻烦,没答应来,只说以后会来京城探望他们的。
程愫在这五年里又提出了活字印刷术,改进造纸术,毒盐矿提取纯净盐的方法,深受皇帝重用,从工部郎中一越成为了工部尚书,连升两级,但这次可不同了,上次郎中的官职并不算高,也不算挡了谁的路。
但这工部尚书的位置可不一样,这可是正三品大员,各党派都想把自己的人扶上去,偏偏这个好事落到了程愫头上。这几年他一直为皇上办事,也得罪了一些人。但有时候该做的事必须要做,衡量利弊后程愫不会不做。也是这次的事让那些被他得罪的人心里恨的牙痒痒。
敬王便是其中之一,这几年因为程愫,他折损了不少自己人,本来工部尚书是他的人,但被皇帝革职了,这空出来的位置他自然要用自己人填上。
敬王怒了,下令严查程愫,一定要揪住他的把柄。但程愫这些年洁身自好,不结党不营私,在朝堂上深得皇帝信任,一般的把柄根本不足以扳倒他。他便让人回程愫的老家查,他就不信查不到一点把柄。
……
程愫最近收到了一封家书,是程万山写的,打开后上面写着:
愫儿吾儿:
见字如面。家中一切安好,勿念。你娘身子硬朗,每日仍去灶房张罗,劝她歇着也不肯。安哥儿已经定了亲,对方是府城的赵举人家,人品贵重,你二姐很满意。穗儿那边添了个小子,满月的时候我去看了看,像她小时候。果园今年收成比去年还好,石默说新扩的那十几亩明年就能挂果了。日子都顺当着,你不必挂心家里。
只是有一件事,我思来想去,还是得跟你说清楚。
前阵子村里来了几拨生人,说是收果子的,可问的话不像是收果子的。他们打听咱家有多少地,你娘姓什么,你几个姐姐嫁了哪里,连你几个姨娘的事都问到了。
一开始我只当是有人眼红咱家日子好过,想打听些有的没的。可后来有一回,一个人问起了秋姨娘,问她是什么时候来的程家,老家是哪里的,家里还有什么人。我听着不对,打发人跟了几天,没跟出什么名堂,可心里总归不踏实。
我翻来覆去想了好些天,这些年咱家没做过什么亏心事,没占过谁的田,没欠过谁的银子,也没仗着你的名头在外头欺负过人。若说有什么能被人拿来做文章的,想来想去,只有一件。
秋姨娘的身世。
当年我收留她的时候,她没跟我说实话,只说自己是小官家的女儿,家里遭了事,父母都没了,一个人逃出来的。我见她可怜,一个姑娘家流落在外头,身上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心里不落忍,就把她带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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