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宣点了点头:“好。”
程愫弯腰上了车,在林宣身边坐下来。他放下车帘前,又朝车外的温静婉看了一眼。她正站在老松树下,看着仍旧伤神。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可她没有再往前追,只是在原地站着,但眼神却一直盯着渐行渐远的马车。
车轱辘碾过城门外那片覆着薄霜的土地,发出细碎而有节奏的声响。赶车的还是林虎,他和林娘子都是自愿跟着程愫一家人走的,按照他的原话来说那就是:老爷在哪我们就在哪。
至于家里的其他丫鬟婆子,林宣都把她们遣散了。这一路上出行不易,程愫提前雇了几个护卫随行,周沉也派了人护送他们,安全应当是不用担心的。
程愫到安平县任职县令的消息一个多月后才传到程家村,毕竟这个时代消息闭塞,信件传递的比较慢。
他虽然怕家里人知道了担心,但若是一直不说,长久在外地叫他们知道了他们更是担心,不如自己主动说。
程万山收到儿子写的信开心极了,这信可是官府的衙差送来的。说是驿站的人快马加鞭送来,他们怕状元郎有什么急事,便赶紧送过来了。这话其实也就是托词,上赶着献殷勤的。但程万山看破不戳破,人家有这份心,他很高兴,让钱氏给了赏银。
孙姨娘听说程愫给家里写信了,赶紧出来嚷嚷着要看,其他人也都一样。
程万山笑呵呵的把信打开,只见里面写道:
父亲大人膝下:
儿愫顿首再拜。自去岁离乡赴京,匆匆已逾一载。虽时有书信寄归,然关山阻隔,音问难周,儿心未尝一日不念及家中。
今有要事,不得不禀。前月朝中吏部调令忽至,命儿赴青州府安平县知县。此虽非京城清贵之职,却也是为一方父母官。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儿并无怨怼之意。且儿本就有外放历练之心,想着能亲自深入乡野间,做些实事,也好不负一身所学,如今反倒合了心意。
安平县虽地僻偏瘠,但儿已有几分打算。待安顿下来,便着手整治流民、劝课农桑、改良荒田,不敢说能立刻有多少政绩,但至少不负圣恩,也不负这一身俸禄。
启程之日定在两日后,林宣与孩子皆随儿同行。路上约莫要走一个多月,待安顿好了,儿定会再写信回来报平安。
家中诸事,有劳父亲母亲与姨娘操持,儿心中感念。还望父亲保重身体,春寒料峭时节莫要过早减衣。家中姐姐妹妹和外甥的事,也请父亲和母亲多费心。待儿在外站稳脚跟,必择时接家里人来住些时日。
临纸仓促,不尽欲言。惟愿家中一切安好。
男愫顿首再拜。
程万山看完信,脑袋一个晕沉,差点站不稳:“什么?愫儿被调任去安平县任职县令了!”
听见他这么说,全家人都震惊的当场站了起来。
他皱起眉头,把信递给旁边的钱氏,嘴里低声念叨着:“安平县,那地方我年轻时跑买卖听说过,偏得很,穷得很,连年收成都不好。愫儿刚入仕才多久就被调去那种地方……”
钱氏接过信,不识字,但还是看了一遍那几行熟悉的字迹,递还给程万山,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眉毛都挤到一起去了:“他说是好事,说他自己也想外放历练。可他报喜不报忧的性子,你还不清楚吗?”
程杏儿在一旁听着,手里择菜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说路上要走一个多月,还带着宣哥儿和孩子,路上要是水土不服可怎么办?”
程玉瑶在旁边接了一句:“孩子还那么小,万一路上生病了,连个大夫都难找……”
在一旁难得开口的石默突然开口说话了,这些年跟着程万山在外面打理铺子做生意,他的眼界开阔了不少,知道的地方自然也多了起来。
他说道:“小弟做事向来有分寸,既然他敢带着宣哥儿和孩子一起走,心里肯定是有数的,东西肯定都准备的齐全,不然他也不敢冒这个险。只是那安平县……也没听说那边有多少读书人,去了之后日子怕是比在京城苦得多。”
秋姨娘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只要人平安就好。”
今天何延年和程秋菊赶巧回来了,自然也看到了这封信。这些年何延年与程家走动的频繁,经常带着程秋菊和孩子回来程家。
他站在旁边,听了半晌,这些年他跟着程家沾了不少光,心里对程愫这个妻弟是打心眼儿里崇拜和佩服。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认真地道:“愫弟是六元及第的状元,外放历练不是什么坏事。我听说那些能臣干吏,大都是从地方上一步步做起来的。只要他在安平县做出实绩来,日后回京也更有底气。”
他说完,又像是怕自己说得太轻巧,便补了一句,“不过那地方确实偏了些,若是有什么需要家里帮衬的,咱们也得想办法。”
程万山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声音不高不低:“他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话说得没错,可我心里还是放不下。愫儿那孩子,从小就不肯让人操心。”
钱氏把手里的信折好放进信封,小心收起来,这些年他们寄回来的每一封家书她都留着。
“他既然已经决定了,咱们再担心也没用。等他到了那边,安顿好了,自然会写信回来。”她顿了顿,声音缓下来,“咱们能做的,就是把这边的事料理好,不让他分心。”
“是这样的道理。”程秋菊道,“只是安平县那地方也是个穷乡僻壤,不如咱们多买点东西找人给小弟他们带过去一些吧。”
“秋菊说的对,反正咱家现在也不缺钱花,没道理咱们都在家享福,让你弟弟一家在外面吃苦受罪。”
不仅程万山收到了家书,罗先生这边也收到了。他心里还记挂着他这个关门弟子,虽然自己一把年纪了,但对这个小弟子他总是宠爱有加。
收到他的信,罗丰很高兴,这臭小子总算还记得他。
他先看到信的开头几句,是寻常的问候,说自己一切安好,说林宣和孩子也都平安。他便放下心来,慢慢往下看。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外放”二字上。
他看完了那句,没有继续往下看。他把信纸平放在桌上,眯起眼,又看了一遍。愫儿说的那道调令写得极官方,什么“国之所需,举贤任能”,可罗丰在官场待过,如何看不出来这是有人故意使绊子?把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翰林院正正经经的编修,调到那种受灾还有饥荒的地方去做县令,这不是明晃晃的打压是什么?
他攥着信纸的指节微微泛白,沉声开口道:“什么狗屁调令!”
他放下信纸,声音比方才更高了几分:“把一个六元及第的国之栋梁,打发到那么偏远的地方去,这么明显的使绊子都看不出来?”
小童云生正好端着茶盘从廊下走过,听见屋里传来的动静,脚步顿了一下。他跟在罗丰身边好些年,还是头一回见他发这样大的火。
他顾不上手里的茶盘还冒着热气,快步走进门,看见罗丰正靠在椅背上,信纸摊在桌面上,手指捏着纸沿,指节泛白,“先生,您消消气……”
云生小心翼翼地上前,把茶盏放在桌角,声音放得很轻,“您年纪大了,大夫说了不能动怒……”
罗丰斜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又低下头,重新拿起了那封信。
他慢慢往下看,看到后半段时,目光在某一处停了下来。信上写道,程愫在京城遇到了一个人,那人自称姓杨,是京城人士,程愫也是偶然得知对方曾说与罗丰早年有师生之谊。
这人身份还不低,竟然出自弘农杨氏,在京城的名气也很大,但程愫有些疑惑,他从未听师父提起过有收过这么一个弟子。所以趁着这次写信的机会,他专门在信中提了一句。
罗丰看着看着又笑了,这孩子机灵的很,估摸着也是试探,他自是一点亏都不吃的。就算去了那苦寒之地,以他的本事,想必也能生存的很好。
……
程家人正在商量给程愫他们送东西的事,他一概不知,此时的他刚抵达安平县的地界。
深秋的寒意越来越重,越往南走,路边的庄稼地便越显出荒凉的模样来。有些田里还立着枯黄的秸秆,被风吹得七倒八歪;有些干脆空着,像是连种都没种下去。
听说前一阵这里下了一场雨,解了旱灾的危情,但地里基本上都颗粒无收。
林虎赶着车,放慢了速度,偶尔回头朝车棚里说一句:“程大人,前面就是安平县城了。”程愫掀开车帘,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城郭轮廓,瞧着的确是荒凉。
安平县的城门比程愫想象中更矮旧一些。城墙上有些砖已经松动,几处墙缝里长着枯草,在风里轻轻晃动。
城门口没有多少行人,只有零星几个挑着担子的农户模样的人进出,也都低着头匆匆走过,像是急着赶回自家去,连多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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