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愫被他这一拉,思绪便从方才那件事上岔开了,手掌贴着那层薄薄的衣料,像是在感受一个尚未成形的脉搏,隔着掌心,几乎察觉不到什么动静,可他也没有收手:“有力气吗?”林宣笑了起来:“才多大,哪有什么力气。就是轻轻动了一下,像小鱼甩尾巴似的。”
程愫也笑了,那笑意很浅。他侧身躺下来,一只手还搭在林宣的小腹上,像是在替孩子守着那道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把思绪拉回方才林宣说的那件事:“你说的那位妇人,长什么样?”
林宣想了想,像是在努力回忆一张转瞬即逝的面孔:“大约四十出头,眉眼很柔和,年轻时应该是个美人。看穿着打扮,不是普通人家,倒像哪家的夫人。只是……”
他迟疑了一下,“她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眼眶红红的,像是忍了很久。”
程愫没有立刻接话,像在把那些细节翻来覆去地掂量。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说她看着你,像是看到了什么故人?”
林宣点了点头:“是有些像。可我也不认识她。”
程愫“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可心里那个念头像一粒被风吹落的种子,落在了某个松软的角落,扎下了根。
他想起林宣的身世。那对养父母的供词,那块玉佩,那封当年周广志从临安府寄来的信,还有那些至今仍不完全清晰的线索,都像是散落在一张地图上的标记点,一条线正在把它们串起来。
如果那位妇人真的是林宣的生母,那她为什么会在京城?为什么会在医馆里恰好遇见他?是意外,还是有人在背后推动?
这些年他也一直在帮林宣打听亲生父母的事儿,但一直都没有线索。现如今到了京城,竟然有了一些眉目。
程愫想了许多,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只微微收紧了搭在林宣腰间的手。他还不想让林宣跟着悬心,毕竟那只是猜测。等查实了再告诉他,也不算迟。
夜色渐深,院子里的风声低了下去,程愫侧躺着,听见林宣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打算下次休沐时去一趟虞府,以同僚之名拜访一下虞文棠,旁敲侧击几句,看看能不能问出什么来。
第151章
程愫散值走出翰林院时, 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冬日的天黑得早,街边的铺子已经陆续上了门板,伙计们在门口收拾东西, 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掀开门帘正打算让林虎赶着马车沿着街往回走,余光瞥见门口停着一辆青布马车,车前站着一个穿着半旧短褐的亲卫模样的人, 见他探出头,便迎上前来, 恭恭敬敬地拱手道:“程大人, 我家主人有请。”
程愫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那辆马车,车门关着, 车帘垂着,看不出里头坐着什么人:“你家主人是?”
亲卫侧身让开半步, 低声道:“我家主人姓周名沉, 乃武威将军。”
程愫听到这个名字时, 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想起了什么,沉吟片刻后道:“有劳带路。”
随后他便下了马车,与林虎交代了几句,让他回家跟夫郎报个平安, 不用担心他, 事情忙完他自己回去, 交代完便跟着那亲卫上了马车。
马车上果然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他约莫四十五六岁,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圆领袍, 身量高大,面容端正, 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
他见程愫上车,便微微颔首,没有客套寒暄,只道:“小程大人,冒昧打扰了。在下周沉,在城西军营任职。”
程愫还了礼:“周大人客气。不知周大人找在下,有何事相商?”
周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示意车夫启程,马车缓缓驶动后,他才开口:“这附近有家酒楼,菜做得还不错。若不嫌弃,咱们边吃边谈。”程愫没有推辞,对方看起来不像有恶意,应该是有事寻他,他便点了点头。
马车穿过两条街巷,在一家酒楼门口停下来。周沉要了一间安静的雅间,等小二上了茶和几碟小菜,又吩咐“暂时不必进来”,才放下茶盏,看向程愫。
他的语气比方才慢了一些,像在斟词酌句:“小程大人,我今日来找你,是为了一个人。”
程愫端着茶盏,没有立刻接话,只安静地等着,目光里带着疑惑看向他。
周沉像是要从头说起,又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顿了顿才继续道:“你夫郎林宣的身世,想来你应该比我清楚。他被拐卖之事、养父母的供词、临安府的线索,我都已经打听过了。”
程愫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没想到对方直奔主题,一点不绕弯子。
“看来周大人对我夫郎的身世相当关心,竟不知道在私底下已经打听了这么多别人的私事儿。”
周沉脸色一僵,当着别人的面说调查过人家的夫郎,人家不高兴也是正常的。只是他也是迫不得已,只能先私底下调查。
“小程大人莫恼,这事是我做的不厚道,周某在这里给你赔罪,还请小程大人莫要计较。”
程愫也不是那种心胸狭隘的人,他摆了摆手道:“周大人言重了,相信你也是有缘由的,到底所为何事?”
周沉道:“此事说来话长。我先捡重要的说,我的夫人温静婉,她是太史令温大人的嫡女,早些年丢过一个孩子。经过我多方查证,她与程大人的夫郎林宣,极有可能就是失散多年的亲生母子。”
程愫放下手里的茶盏,像是在确认什么:“周大人此言,可有凭据?”
周沉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把这段时间查到的所有证据全都拿了出来,厚厚的一沓信件,写了很多东西。
程愫一张一张的看完,可以说里面写的东西很详细了。只是有些事情,再怎么问旁人也是不清楚的,有些东西只有他这个做夫君的知道的更详细。
毫无疑问,周沉拿出来的这些东西,上面说的都跟他所知道的对上了。看来宣哥儿那天在回春堂见到的那个妇人就是温静婉无疑了。
“静婉在医馆里悄悄见过你那位夫郎,实不相瞒,她回来与我说,你那夫郎与她小时候长得十分相似,看相貌都有几分熟悉。我今天约你来,其实也想问问你,对于你夫郎林宣的身世你知道多少?”
程愫看对方的神色不像是别有用心之人,他在京东这几个月,武威将军的名声他也是听过的。听说他爱妻如命,生下的孩子也没有妻子重要。可谓是父母是真爱,孩子是意外的典范。
这样一个人,应当是真心找孩子的。
程愫没有藏着掖着,而是道:“不瞒周将军所说,你这上面调查的信息基本上都是真的。宣哥儿是被他的养父母拐卖到了望溪镇,不过他们也是从别人手上买来的。当年我已经查过了,只是线索断了,依然查不到关于他亲生父母的任何消息,只知道他的父母可能在京城待过。”
程愫说到这里,周沉面色激动不已,看来这次是真的找到容儿哥了!
程愫紧接着开始从他所知道的林宣小时候的遭遇讲起,五岁被卖入他们家,一直给他当童养夫郎,还说了一些五岁之前的事,这些都是之前林宣告诉他的,包括当初在林家过的苦难日子,他全都说了,也是为了让周沉知道林宣从前生活过的多么不容易。
周沉没想到容哥儿小时候竟然过得这么苦,不过能遇到程家人,也算是幸运了。若是让静婉知道了,还不知道有多心疼。
他叹了口气,又高兴又心疼。高兴的是静婉终于不用再等了,心疼的是他的静婉又该哭个不停了。
“若是容哥儿身上有个什么胎记,还好辨认,我也不必这么大费周章的打听这么多,人也好找一些。可偏偏容哥儿生下来就白白嫩嫩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胎记,否则也不至于找了这么多年。”
程愫听完他这话,忽然想起了什么,试探的问道:“若是没有胎记,那当初孩子走丢的时候,身上有没有带什么比较特别的物品能证明身份的?”
周沉摇了摇头,刚想说什么,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赶紧又点点头,说道:“你这么一说,其实还真有一样东西,刚巧我今天带在身上。”
说完后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块玉佩。玉质温润,雕刻着一只瑞兽,包浆厚重,纹路清晰,与程愫当年从林宣养父母身上搜出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
程愫拿起那块玉佩,对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指尖摩挲过那只瑞兽的脊背,又把它放回桌上:“这块玉佩,是从哪里来的?”
周沉道:“这块玉佩是一对的,除了这一块还有一块,比这一块小一些,那块被我夫人当年亲手系在孩子身上。她说那孩子出生时体弱,去寺庙求了这两块子母玉,开过光,一直贴身戴着。”
他顿了顿,“后来孩子走失,另一块玉也跟着不见了。若是能找到另一块玉佩,也能增加一层证据,更有可信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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