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没理她,从灶台边摸出旱烟杆,点上,蹲在门槛上抽。
天已经黑了,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只有烟锅子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窗外的月光漏进来一些,照在斑驳的土墙上,惨白惨白的。
女人从袖子里摸出那块银子,凑到眼前看。“五钱。程家那小子出手还真大方。”
她把银子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小心翼翼地塞进枕头底下,“赶明儿去镇上换铜板,够用好些天了。”
男人心里烦躁,看不惯她这副样子,忍不住说道:“都几时了,还不赶紧去做饭。”
女人瞪了他一眼,说道:“催什么催,饿死鬼脱成的吗?”一边说一边骂骂咧咧的做饭去了。
男人没说话,自顾自地抽烟,烟锅子烧得滋滋响。女人把油灯点上,开始忙活着做饭,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说,宣哥儿在程家这些年,是不是过挺好?那孩子,长得真俊。比小时候还俊。”
男人哼了一声,“俊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女人一边切着菜一边说道:“可他能换银子。你瞅见没有,程家那宅子,青砖瓦房,院墙修得齐齐整整,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程家那小子,听说考了秀才,还是什么小三元。”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能让程家花那么多银子买回去,说明宣哥儿值钱。”
男人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值钱有什么用?人家不跟咱走。”
女人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那是今天。明天呢?后天呢?咱是他爹娘,他还能一辈子不认?”
男人冷笑一声,“还爹娘呢,你看见他今天那眼神没有?冷冰冰的,跟看陌生人一样。他恨咱们。”
“恨就恨。恨小时候也是咱养大的。再说了,他是咱买来的,又不是咱生的,就算恨他又能怎么着?”
男人没说话,女人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嘀咕道:“你说,当年要是把宣哥儿卖给那个南边来的商人,咱现在是不是早发家了?”
男人瞪了她一眼,“别提那事了。要不是你贪那几两银子,咱也不用躲这么多年。”
女人不服气,嗓门都提高了几个度:“我贪?你就不贪?当初程家出价比那个南边的高出整整一倍,你眼睛都直了,连我都没商量就把人送过去了。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男人没吭声,又点了一锅烟。
女人叹了口气,生了个火开始煮饭,“这都多少年了?那个南边的,应该早就不找了吧?”
男人想了想,“不一定。他当年可是出了定金的,咱把货转卖了,他气得要报官。要不是咱跑得快,早就吃官司了。”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那现在咱回来,他会不会还在找?”
男人摇头,“都十几年了,说不定早死了。就算没死,也不一定还记得这事。咱先别声张,看看风头再说。”
女人点点头,开始炒菜。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又开口,“你说,宣哥儿要是知道他不是咱亲生的,会怎么想?”
男人愣了一下,“他怎么会知道?你告诉他了?”
女人连忙说道,“我哪能告诉他?我就是问问。”
男人哼了一声,“管他怎么想。他知道又怎样?他还能找到亲爹娘?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连咱都不知道他从哪儿来的,他上哪儿找去?”女人不说话了。
一顿饭做得很快,两个人随便吃了点,就洗漱上床睡觉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月亮移到了窗棂后面,屋里更暗了。
女人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在程家看见的那些东西。青砖瓦房,红漆大门,院子里停着牛车,灶房里飘出肉香。
她想起林宣站在堂屋门口的样子,穿着干净的靛蓝短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肤白净,眉眼舒展,跟从前那个瘦弱的孩子判若两人。
“他爹,你说,宣哥儿在程家,是不是过挺好?”女人又开口了。
男人已经有些迷糊了,含糊地应了一声。女人自顾自地说下去,“那孩子,小时候瘦得跟猴似的,现在白白胖胖的,穿着体面。程家对他应该不差。”
男人翻了个身,嘟囔道:“说这些有什么用?他又不跟咱回来。”
女人坐起来,“他爹,咱得想个办法。不能就这么算了。”
男人不耐烦,“什么办法?”
女人想了想,“要不,咱去找程家,说想把宣哥儿接回来住几天。理由嘛……就说他奶奶想他了,想得不行。程家要是通情达理,应该不会拦着。”
男人冷笑,“你当程家是傻子?今天宣哥儿那态度,你也看见了。他不想跟咱走,程家能逼他?”
女人不死心,“那他要是自己想走呢?咱对他好一点,多哄哄,说不定他就心软了。毕竟咱也养了他一年。”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想,当年咱是怎么对他的。五岁的孩子,让他下地干活,吃不饱穿不暖,还打骂。他心里能没数?”
女人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女人叹了口气,“早知道当初就不卖给程家了。卖给南边那个,咱现在也不用这么低声下气。”
男人哼了一声,“你还有脸说?当初要不是你接了这个单子,咱也不会惹上那帮人。现在倒好,钱没赚到,还躲了十几年。”
女人被他噎得说不出话,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屋里又安静了。男人抽完了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女人忽然翻过身来,声音压得很低,“他爹,你说,宣哥儿能卖多少钱?”
男人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女人凑过来,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都过了这么多年,竟然还有人找上门来打听他,我觉得那人出价二百两有点少了,咱们这还得费尽心思的把人弄来,难度也忒大了。要不多要点?问他要五百两?”
男人瞪着她,“你疯了?五百两,你以为人家会同意?别忘了咱还躲着追杀的人呢,别把动静闹太大,到时候不好收场,搞不好再把儿子搭进去。”
女人想起自己的儿子,也到了成婚的年纪,还得给他娶媳妇儿呢,还是安稳些好,便妥协道:“行吧,听你的。只是这事儿也不是那么好办的,程家哪会轻易放人?”
“程家不放,宣哥儿自己走呢?他要是自己想回咱家,程家还能拦着?”
“咱先对他好一点,让他觉得咱是真心悔过了。等他放松警惕,咱再想办法把他带出去。只要人出了程家村,就好办了。”
“你说得对,到时候先把人骗出来,一切都好说。”
“嗯,先看看风头。咱先跟宣哥儿套近乎,等他跟咱亲近了,再说别的。”
男人终于点了头,“行。那你明天去程家村,找宣哥儿。别空手去,带点东西。他小时候不是爱吃糖吗?买点糖带去。”
女人应了,“行,我明天去镇上买。”又是一笔花销,糖又不是什么便宜的东西,一想起来要给他花钱,女人就觉得肉疼。
林宣压根不知道他这个名义上的娘竟然连一块糖都舍不得买给他吃。
两人又嘀嘀咕咕说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安静下来。月亮移到了天边,屋里彻底暗了。窗外的虫鸣还在继续,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催着什么。
第99章
程万山从白云观回来的时候, 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骑着小毛驴,慢悠悠地进了村,一路上还在琢磨老道长说的那些话, 老道长说:“此子日后前程远大,非池中之物。施主面相,也是大福大贵之相, 晚年享福不尽。”
他嘴角弯着,心里美滋滋的, 连驴蹄子踩在路上的声音都觉得格外好听。他回家之后先去把毛驴还了, 然后拍拍身上的土,这才回了自家的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的烟囱冒着炊烟, 钱氏正在灶房里忙活。程莲香在堂屋里摆碗筷,三丫蹲在地上玩石子。一切如常, 只是不见林宣。
“愫儿呢?”程万山在堂屋坐下, 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程莲香看了他一眼, 欲言又止, “在屋里呢,跟宣哥儿在一块。”
程万山没在意,这小两口感情好的很,经常在一块儿, 也没什么。
他又问:“我不在, 家里没啥事吧?”
程莲香放下碗, 犹豫了一下,“爹, 今天来了两个人。说是宣哥儿的爹娘。”
程万山手里的茶盏顿住了,“什么?宣哥儿的爹娘?”
他放下茶盏, 眉头皱起来,“人呢?”
程莲香道:“走了。愫儿给了他们一些银子,打发走了。宣哥儿不想看见他们,他们说想接宣哥儿回家住几天,但宣哥儿不愿意,就没跟他们走。”
程万山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道:“走了就走了。宣哥儿自己不想回去,谁也勉强不了他。这种人家,当初把儿子卖了,十几年不闻不问,现在突然冒出来,能有什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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