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手给尹英打造的水上舰队,虽然目的是出于监视和开拓大夏海上版图,但再怎么说也是正规军,和海盗的区别那可大了去了。
“臣也不太清楚,但传递情报之人就是这么说的,”宋千帆迟疑道,“或许是政敌污蔑,也可能是路上遇到了什么意外?”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宋千帆特意提出这件事,目的就是为了不动声色地观察殷祝的反应。
他本以为,听到尹英的境况,殷祝会至少动容片刻,可殷祝却露出一脸仿佛一切尽在意料之中的神情,只是淡淡地点了一下头。
“……陛下不想再多问几句吗?”
“没什么好问的,”殷祝说,“朕从未将他从尹氏族谱里除名,他当然可以顶着这个名头在外面做自己想做的事,甚至必要时刻,大夏还可以给他行个方便——只要他别把手伸回大夏。”
宋千帆松了口气。
“有陛下这句话,”他由衷道,“大夏的江山就稳固了。”
殷祝眯起眼睛:“你该不会以为,朕会糊涂到叫尹英带着人马杀回来,和新帝争位置吧?”
“一国不可有二主,这么简单的道理,陛下当然不会不明白,”宋千帆正色道,“不过,就算陛下现在想要叫新帝还政临朝,臣也定会拼死劝阻。”
“臣顾虑有二,一者,死而复生之事实在太过惊世骇俗,不可叫大众知晓;二者,也正是臣前面所说的道理。”
顶着殷祝愈发锐利的目光,宋千帆硬着头皮道:“陛下将大夏国祚交托于臣与宗大人手中,如今宗大人已卸下担子,但臣一直谨记着当年对陛下的承诺……即使要违背誓言的人是陛下自己,那也不行。”
“胆子倒是比前些年大多了。”
殷祝嘴上说着,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浅淡微笑来:“不错,这才有个丞相的样子。”
宋千帆鼻头一酸,忙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不要在陛下面前失态。
其实这些年在朝堂上,他早就练就了一副八风不动、任尔东西南北风的姿态,就和他老丈人一样,叫不少瞧他不爽的政敌又恨又畏。
可在殷祝面前,宋千帆突然发觉,自己好像很难克制住内心的波澜起伏,多年修炼出来的伪装功夫一朝溃败——究竟是不能骗陛下,还是不想骗陛下?就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了。
“陛下,咱们到了。”
马车缓停在路边,宗策撩起帘子,回首唤道。
几人下了马车,蔚蓝天空下,漫山遍野的葱茏绿意令人心旷神怡,不远处尚且缀着雨露的青草地上,苏成德已经命人备好了一桌丰盛宴席,见他们过来,顿时满脸堆笑着过来迎接。
“陛下,宗大人,二位先入座吧,”他先是朝殷祝和宗策行礼,随后又转身对着一张脸拉得老长的宋千帆躬身,笑着道歉,“宋大人,之前有多得罪,您大人有大量,就不要记挂在心上了。”
宋千帆重重冷哼一声。
“说吧,这捉弄人的鬼主意,里面有你出的几分力?”他盯着苏成德,磨了磨牙问道,“我说怎么你突然信了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算命先生,还搞这么一出神神叨叨的戏码,叫我和夫人分房睡……”
宋千帆显然气得不轻,站在那儿叭叭一通输出,引经据典,把苏成德训得险些抬不起头来。
殷祝靠在他干爹边上,一边乐呵呵地隔岸观火,一边心想这俩人的感情看来比从前深厚不少,不然苏成德也不会做主开这种玩笑。
但没想到才一会儿功夫,这火竟一下子烧到他自己身上了。
最后苏成德苦着脸自罚三杯,终于叫宋千帆饶了他,把目光投向了殷祝。
身为臣子,宋千帆当然不敢叫殷祝自罚,不过他显然很清楚殷祝最在意的点,看了一眼宗策,忽然问道:“宗大人,您以后是打算彻底不问朝政,跟随陛下一道云游天下了吗?”
宗策随诧异他会在这个时候找自己开启话题,但依然点了点头。
“那有一件事,好叫宗大人知晓,”宋千帆说,“宗家差人来旧都,唤宗略回祖宅了。”
宗策神情一凛:“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宋千帆:“上次您与宗略见面时,他没有说吗?”
“没有。”
殷祝看着他干爹面沉如水的模样,不禁疑惑:“宗家不就剩下你们兄弟二人了吗?”
“我父亲是从主家分出去的,”宗策低声道,“当初飞鸟坊爆炸后,他便担心之后这事被人大做文章,连累家族,便主动要求了分家。”
“那现在怎么又叫宗略回去了?”
“不只是宗略呢,”宋千帆双手插袖,老神在在地插.嘴道,“陛下有所不知,您刚离开那几年,宗家这帮老头子被朝中一些大臣鼓动,说要把他从族谱上除名,听说还叫他跪了好久的祠堂——”
“够了。”宗策猛地打断他的话,然后对殷祝解释道,“陛下,此事已经过去几年了,策……”
注意到殷祝的眼神,他的话戛然而止。
“那些人,叫宗策跪祠堂?”殷祝根本没有看他干爹,他盯着宋千帆一字一顿地问道,“都有谁?”
宋千帆脸上轻松的神情淡去了,他张了张嘴,却在宗策微微摇头的示意下没有出声。
他有些懊恼地想,自己不该提起这个话题的。
但宋千帆没想到,殷祝居然会这么生气。
殷祝的确非常恼火。
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他干爹的膝盖被霍霍成什么样了吗?要是没有星君帮忙,估计再过个十几年就要废了!
亏他还真信了他干爹说的话,什么跪帝陵跪出来的……殷祝恨恨心想,这帮混账东西!屹人没叫他干爹伤筋动骨,他们倒好,仗着自己白吃了几年饭,就开始倚老卖老了!
他干爹父母去世的时候,怎么没见这帮人跳出来照顾一下遗孤呢?
什么亲戚宗族,血脉同宗,都是狗屁!
殷祝压抑着怒气,坐下闷闷地喝了两杯酒,还要再倒时,被宗策盖住了杯口。
“不要喝太急了,”宗策慢慢压下他的手,轻声道,“急饮伤身。”
“你跪祠堂的时候怎么没想着伤身呢?”殷祝怒道。
他越想越来火,加上酒劲一激,终于忍不住一拍桌子,把苏成德和宋千帆都吓了一大跳。
但殷祝暂时顾不上他们,只是执拗地盯着他干爹问道:“你实话实说,为什么要跪?”
宗策:“毕竟是长辈……”
“少拿这一套来糊弄,”殷祝瞪着他,“朕现在是全天下最了解你的人,没有之一!”
他干爹看似循规蹈矩,内在的叛逆之心却隐藏很深。
这一点,殷祝也是直到现在才发觉。
宗策他的确恪守的君臣之礼,但和普世大众遵循的原则不太一样,他遵循的,是他内心认定的那一套标准。
像是那种暴君、佞臣和无才无德的长辈,根本都不被他纳入需要“尊敬”的范畴之内。
正因此,在最初听闻这个消息的愤怒后,殷祝立刻想到了,一定是那些人抓住了他干爹真正的把柄,而他干爹又不愿妥协,这才同意去跪祠堂的。
不然以宗策当时的地位和兵权,和他本人的骄傲自尊,他想直接把本家老宅推平,那也是分分钟的事情。
“给朕一个理由。”
殷祝最后给了他干爹一次坦白的机会,并在心里打定主意,不管宗策说什么,他这个场子都是找定了。
宗策沉默良久,缓声道:“宗家家主的儿子因当街与人斗殴,致人死亡,多人受伤,当地县衙把公文送到策案头,请示如何处置,策便批复叫他秉公执法,也因此叫家主怀恨在心。”
“那日策回祖宅,本是替祖父扫墓,却被当众质问,策不愿回答,便去跪了祠堂。”
宗策用寥寥数语简单讲述了一遍经过,但殷祝却一下子就抓住了关键:“家主质问你什么了?”
片刻的凝滞后,宗策低声道:“他说,策大逆不道,蛊惑陛下颠倒阴阳乾坤,以致于折寿早夭,天不假年,问策……可有生出后悔之心。”
殷祝呆愣愣地看着他。
半晌,他回过神来,怒不可遏道:“这混账该死!!!”
现场噤若寒蝉。
唯有宗策依旧面色平静,淡淡道:“但那时候,策也在怀疑,是否是自己偷了陛下的寿数,或是造的杀孽太多,天道轮回,损了本该应在陛下身上的福报。”
“狗屁!”殷祝爆了句粗口,“你都已经见过——不会现在还信这些狗屁不通的说辞吧?”
宗策笑了笑:“陛下放心,策心里明白。”
“只是那时陛下不在身边,总是不免和自己钻牛角尖。”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自顾自道,“策跪了三日祠堂,其中两日半,都是为了自己。”
“那三日策想了很多,从与陛下相遇始末,再到分离的那些时日,还有这段没有陛下的日子,统统都想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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