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祝默默地与他干爹对视数息,也不说话,只是起身走到床榻边上,从枕头下翻出一本压着的书册。
一看书名,他便了然了。
《周公解梦新撰》,编者佚名。
“下次还是看点八股文吧,”他感叹道,“再看这些,真要把你脑子都看坏了。”
宗策:“…………”
尽管天已经放晴了,他干爹又再三保证过自己身体很好完全可以赶路,但殷祝还是再度推迟了出发的日期。
每天晚上,他都会点燃艾草,给他干爹搞一搞按摩熏艾,放松筋骨,虽然按着按着他干爹就会呼吸急促,靠在床头,一脸眼巴巴地望着他,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回轮到殷祝不动如山了。
“等你腿脚好了再说。”他永远是这句话。
而在梦中的星君,则在他的软磨硬泡之下,也终于松了口。
“但这样的话,你会不会太辛苦了?”星君温声问道,“反正左右不过是几十年,得道后岁月漫长,这点苦痛我早就忘了,熬一熬也没事的。”
殷祝当即拍着胸脯表示这有什么辛苦的,只要干爹能治好,他再辛苦都没事。
顺便还指责了一番星君这种对自己身体不负责任的行为,几百上千年没变过,当了神仙都改不掉,实在是顽疾。
但他很快发现,星君口中说的辛苦,和他想象中的辛苦不是一码事。
那天起来后,宗策的目光便一直追随着他,时不时露出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
殷祝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最后终于忍不住问他干爹为啥老盯着他,难不成是他脸上开花了?
“我见到未来的自己了,”宗策慢吞吞地说道,似乎是在考虑着措辞,“他在梦里,给我传授了一些……很有用的知识。”
殷祝大喜,忙问该怎么做。
宗策却问了他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早饭可吃饱了?”
“饱了呀,我吃了两个大馒头,还有俩鸡蛋,你不都看到了吗?”
殷祝觉得他干爹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
宗策点了点头,漆黑的眼眸闪过一丝诡异的光亮。
他朝殷祝招手道:“过来。我指给你穴位经络。”
殷祝傻傻地走了过去。
在太阳落山的那一刻,浑身酸痛打颤、却仍要保持着盘膝坐在他干爹身上姿势的殷祝,终于想起来,星君之前似乎对他说过,关于双修的事情……
“心神合一,莫要走神。”
宗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低声道:“汲取天地精华,感受气脉中灵气运行……还有,得抱守元神,不得轻易泄身。”
“给我一个痛快吧,”殷祝呻.吟一声,瘫在他干爹怀里,哽咽道,“太辛苦了,这还不如、还不如直接来呢!”
宗策轻笑一声,搂紧了殷祝。
他当然也不好受,但确实能感觉到双修治愈身体的效果,更确信那梦中星君没骗自己。
星君对他说:“同为一人,我自然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你若真在意我的存在,就好好修行,夯实基础,飞升后便不必再经历一次大劫,我也自可以消失了。”
宗策问他:“那消失后,你会去哪?处于未来的陛下还会来到这个时代吗?”
星君微微一笑:“我就是你,你会去哪,我便去哪。你在过去的选择,便会造就我的现在,至于生生……”
他抬起手,指尖振翅的微光蝶轻轻蒲闪着双翼。
“天道见证,无论岁月轮回、人世变迁,”
“他与宗策这个人的灵魂与命运,都会永远纠葛在一起,密不可分。”
作者有话说:
番外当然要甜甜的[彩虹屁]
月底了,大家还有没用完的营养液吗?不用的话就要作废啦,求灌溉一波[害羞]
第137章 番外五
他们旅途的第一站,定在了距离帝陵几十里处的一座小镇上。
之所以选择这里,并非是因为这小镇有什么特别,而是殷祝听他干爹说,苏成德目前在这附近监工,不知是在做什么工程。
殷祝一来想见见他,二来也想看看自己走后,朝廷上层对百姓服役的政策有没有改变。
当年那几场仗打下来,死伤最为惨重时,无奈之下,他也在民间征发了不少民夫修缮城池、构筑防事。
但同时,他也给各地官员下了死命令,假如被巡查发现了有克扣民夫口粮、或是以次充好等贪腐问题,直接从重处罚,毫无转圜余地。
“我走之前,还特意提点过他,”殷祝望着道路两侧不断倒退的田野,对宗策说道,“太监最容易晚节不保,但我不希望看到他走向那样的结局。”
“他攒了半辈子的钱财名望,已经足够富裕过完下半生了,还有个干儿子给他养老送终,说实话,能远离京城,是一步好棋。”
但殷祝也问过宗策,就连他干爹都不太清楚苏成德这两年在忙什么。
只知道时常听附近来打猎的人说,那边的镇子上来了个大人物,是曾经跟在先帝身边做事的。
还谣传说,有人曾在深夜见到过一队披着斗笠的神秘人,一箱箱地把金银珠宝往深山里运。
宗策告诉他,这可能是苏成德想迁祖坟,或者是新皇也打算把帝陵定在这里,才会派他过来打头阵。
殷祝望着远处如海浪般连绵起伏的青山,觉得这个猜测很有可能。
他坐在一辆麋鹿拉的简易车厢内,他干爹就坐在前面,慢悠悠地赶着车。
这匹鹿是上个月宗策在山林里捉的,因为殷祝老嚷嚷着双修过度腰酸腿软,宗策便准备弄些鹿血来给他补补身子,没成想,正好林中遇见这头从崖边坠落摔断腿的麋鹿。
它仿佛通晓人性,乖乖地让宗策在自己身上划开一道口子,接完了血,宗策摸了摸它的鹿角,又替它包扎好了伤腿,走出一段路后,却发现这麋鹿竟一瘸一拐地跟了上来。
殷祝觉得他干爹一定是跟这头鹿有缘,就做主将它留下了。
顺便还给它特训了半个月的拉车课程,准备和他干爹一起出门cos一回圣诞夫夫。
他欣赏了一会儿周边风景,又问宗策:“你觉得这几年,他在行事作风和为人方面,可有什么变化?”
宗策摇摇头:“陛下走后,策与苏公公并未见过几次面,之前在宫中时,也多是公事交流。”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过苏公公在朝中的风评一向不错,交友十分广泛。”
殷祝哦了一声,心想那听起来过得还算不错嘛,也算是功成名就了。
麋鹿爆发力虽强,但耐力毕竟不如驴马,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就得停下来歇歇脚,喝口水。
殷祝也坐得屁股疼——但这个主要怪他干爹,他跳下车厢,跑到路边的田地里摘了一堆野花,编成花环,套在了鹿角上。
麋鹿用湿漉漉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大头一歪,蹭了过来。
“别,角顶到我了……”
殷祝笑起来,又递过去一根刚洗好的胡萝卜喂它,正专注着,忽然感觉到耳边轻微的触碰,他扭头望去,发现宗策正将一朵盛放的石榴花插.在他的鬓发间。
“男人戴什么花?”他觉得变扭,刚想摘下来,却在他干爹疑惑的目光中想到,在大夏无论男女,戴花簪花都是件很正常的事情。
甚至武将在凯旋归来之际,还会特意在冠上别一朵大牡丹,就和探花郎一样游街打马,穿巷走市以示荣耀。
……不过他干爹好像没这么干过。
“那你也戴一个,咱们一家整整齐齐的,”殷祝说着,冲麋鹿问了一声,“你说对吧瑞幸?”
宗策:“瑞幸?”
殷祝干咳一声:“之前不是一直在想给它起什么名字好吗,刚才突然想到了一个,听着就很有冰爽的感觉。”
瑞幸抬了抬蹄子,殷祝就当它这是同意了。
宗策还真思考起来:“祥瑞之幸,是个不错的名字。”
“对啊对啊,”殷祝胡乱说着,又编了个花环,“来,你也戴上……”
他注意到他干爹的鬓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干脆就让宗策保持着这个低头的姿势,替他好好整理了一下。
期间一辆马车路过,两人都没怎么在意,直到那辆马车停在他们不远处,片刻后,苏成德从上面走了下来。
他盯着动作亲昵的两人,目光复杂。
“宗大人,您这是……?”
宗策张了张嘴,刚想解释,就感觉到垂在身侧的手被人狠狠掐了一下。
于是他明智地闭上了嘴巴,选择了沉默。
殷祝一脸无辜地朝苏成德眨了眨眼睛,还正大光明地握住了他干爹的手:“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苏成德的神情十分沉痛,他似乎想对宗策说些什么,但又觉得这话轮不到自己来说。再者,宗策能从先帝早逝之痛中走出来也是好事,毕竟也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可他就是瞧这小子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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