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缓声道:“别的虫我管不了,但我的虫崽,不管是雌虫,还是亚雌,我不需要他拿命去争军功,他们甚至不需要太优秀,只要……只要虫品没有大问题,平庸普通一些也无妨,一生平安健康就好。”
亚岱尔闻言一怔,一动不动的看着乔屿白,目光深邃而复杂,过了半晌,他眸光微动,像是浪潮在深海里翻涌,低声道:“乔屿白,你的想法还真是……与众不同。”
也果然如他所想,是个慈爱而又负责的雄父。
如果乔屿白知道,他要带着他们的孩子去做那么危险的事,一定会担忧害怕吧。
会伤心吗?会怪他不是一个好雌父吗?
乔屿白莫名觉得亚岱尔的神情有些失落,语气也十分低沉,像是藏匿着某种浓烈的情绪。
他正要说什么,亚岱尔却突然凑近,一把将他捞进怀里。亚岱尔手臂力气很大,将乔屿白的胸廓勒得生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恨不得将他嵌进身体里。
“亚岱尔,你怎么了?”感受着亚岱尔强烈的心跳声,乔屿白喘了口气,没有挣扎,而是抬起手,安抚似的轻拍着亚岱尔硬邦邦的后背,脑海里一边猜测着他反常的原因,一边追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还是近期战事不顺?”
亚岱尔将下巴抵在乔屿白的锁骨上,闭上眼睛轻嗅着他身上恬淡的香气,微微晃了晃头,简洁道:“没有。”
什么没有?
是没有发生,还是没有战事不顺?
乔屿白还没问出口,亚岱尔又突然松开他,抓着他的两边肩膀推远了一些,然后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深深的凝视着他,仿佛在用眼神仔细描摹、抚莫着他的脸庞。
亚岱尔的眼睛像深不可测的漩涡,要把人生生卷进去,危险而又深情,那眼神让乔屿白的心跳不受控制的加速,甚至让他不知该如何开口说话。
他们像是仅对视了一秒,又像是过了一刻钟那么久。
亚岱尔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做了某种极其重要的决定,微冷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音,“乔屿白,你该走了。”
“……走?”乔屿白有些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问道,“去哪里?”
亚岱尔僵硬的扯了扯嘴角,“去你该去的地方。”
他瞥了一眼桌上乔屿白没来得及整理好的托盘,“半个小时以后,我让吉恩来接你。”
第101章 黑影
乔屿白直到提着行李箱跟在吉恩身后,到达战舰下层的停泊场,看到停在那里随时准备起航的小型飞船,才意识到亚岱尔原来不是试探,是真的要送他离开。
“娑罗星虽然在星闻和报纸上是个乱七八糟的星球,名声不太好听,但那里跟帝国没什么联系,亚岱尔送你去的区域也还算安全,那个区的老大叫西欧多,我和亚岱尔跟他的交情还不错,他会罩着你的。”吉恩一边指挥下属打开飞船舱门,一边叮嘱乔屿白,“阁下,你就安心住在那里,如果遇到麻烦尽管找西欧多,不用害怕。”
吉恩抬脚跨上飞船的升降梯,却发现身后的雄虫没有跟上,他转过身,看见乔屿白若有所思的站在舱门前看着来时的方向,眼神里带着茫然和疑惑。
他顿了顿,出声提醒道:“阁下,飞船该起航了,快上来吧。”
这很突然,从亚岱尔通知他离开,到此刻提着行李站在飞船前,前后还不到半个小时。
独自收拾行李期间,乔屿白心里闪过不少念头。他和亚岱尔相处这么久,不说十分了解,八九分还是有的。
在奥布里的讲述里,亚岱尔有一个薄情寡义而又贪生怕死的雄父,有一群冷眼旁观的亲虫,他们的冷漠和无情,将他的弟弟和雌父推向死亡深渊,他也因此踏上反叛者的道路。
所以他才会仇视、迁怒所有雄虫,在撒旦监狱时对贪慕虚荣的约芬达不屑一顾,面对麦克的询问时说:“对一个薄情寡义、懦弱又好色的废物付出真心,还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真是窝囊。”
这段话不仅仅是他对亚雌波特的怒其不争,也是他对自己的警示。
然而在和乔屿白的日益相处中,亚岱尔还是在不知不觉中失了心,动了情,也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虫和人一样,都有七情六欲,都有求而不得。这世间上,越得不到的东西便愈珍贵,愈想得到。
真心和生死与共,这两样东西,便是亚岱尔的求而不得,也是他心中执念。
乔屿白以为,按照亚岱尔偏执的占有欲,把他带上战舰,是想和他同生共死的。
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亚岱尔竟然会真的放他走。
乔屿白不知道是自己狭隘的放大了亚岱尔的贪欲,还是亚岱尔对他的喜欢战胜了自身的欲望,他除了震惊还有些茫然。
这其实是他离开的绝佳机会,也是他筹谋等候了许久的时机。只要离开了防控严密的战舰,脱离亚岱尔的视线,他有90%的把握,可以悄无声息的远走高飞。
但此刻乔屿白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欣喜愉悦,心底甚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沉思片刻,他还是迟疑的向吉恩问道:“这次……很危险吗?亚岱尔是不是没有把握……”
其实按照亚岱尔的吩咐,吉恩应该笑着安抚雄虫,故作轻松的说“不,阁下,你多虑了。只是最近和帝国交战,忙起来我们都顾不上你,你整天关在屋子里肯定很无趣,所以送你到停战区域放松一下。”
但他看着雄虫认真的神情,眼眸里似乎藏着一些真切的担忧,回忆起亚岱尔故作冷漠的吩咐他送乔屿白离开时隐忍的神情,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阁下,战场哪儿有不危险的……这次的情况有些不一样,你留在这里会让亚岱尔分心,战场上不能孤注一掷的雌虫,就已经输了一半。”
吉恩没有说得太直白,但他想表达的意思乔屿白听明白了。
乔屿白无意识拧起眉心,攥紧了手里的行李箱。
他从未觉得如此踌躇混乱,第一次感到茫然,看不清自己的内心,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曾经恨过亚岱尔,防备过亚岱尔,可怜过亚岱尔,或许现在也有一些喜欢亚岱尔……他们之间孰是孰非,早就在日日夜夜的相处中理不清了。
“他……”乔屿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无话可说。他只是一个混迹在虫族的普通人类,他不懂战事,给不了建议,也解决不了争端,留下甚至可能会成为亚岱尔的后顾之忧。
他能做什么呢,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真诚的祝福一句:“祝你们旗开得胜,平安归来。”然后踏上前往娑罗星的飞船。
吉恩咧嘴笑了笑,脸上看不到半分阴霾,“谢谢,我们一定会的,也祝你一路顺风,我就送你到这里了,进去吧。”
不知道为什么,乔屿白总觉得他们的对话像是故事里剧终的台词,他心里的不安感愈发扩散。
临进舱门前,乔屿白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停泊场的大门入口,潜意识里,他总觉得有只雌虫会从那里跑出来。
吉恩注意到他的眼神,“不用看了,他在巡查战备室,说不来送你了,让你到了娑罗给他打个视讯。”
乔屿白抿了抿唇,轻声应道:“好。”
果然,直到他安放好行李,坐到舷窗前的座椅上,那抹高大的身影仍然没有出现。
乔屿白看着停泊场出口的黑色大门缓缓上升,他说不清自己有没有生气,只是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
“阁下,这是为您准备的午餐,请您享用。”飞船上负责后勤的亚雌,从备餐室推着餐车出来,将食物一一摆在乔屿白前面的小桌板上。
乔屿白闻言从舷窗上收回目光,扫了一眼桌板上的食物,有些抱歉的说:“不好意思,我不饿,麻烦你拿下去吧。”
亚雌闻言有些担忧的劝道:“阁下,不吃午餐对您身体会有损害的,如果是不合您的口味,还有其他菜,我可以帮您换。”
乔屿白微微抬起眼睛,看着亚雌,“现在已经过了午餐时间了吧,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吃午餐呢?”
亚雌眨了眨眼,表情有些紧张,“我……”
乔屿白替他回道:“亚岱尔告诉你的。”
亚雌缩成了一个鹌鹑,小声说:“……是。”
不知为何,乔屿白感觉心里的郁气消了大半,他叹了口气,不打算为难这个受虫所托的亚雌了,“算了,你放着吧,我吃一点。”
亚雌松了口气,“好的。”
乔屿白其实也能猜到几分亚岱尔的心思,只是没想到他还真能忍得住。
乔屿白看着桌板上的食物,这些都是他平时还比较喜欢的,能在现有的条件下准备也不容易,只是他现在实在是没有胃口。乔屿白拿起汤匙,准备喝点汤,然而还没喂到嘴里,他拿着勺子的手突然一抖,撒到了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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